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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像中的味道,烤得過火的那一面,烤焦的魚鱗在嘴里一嚼就滿口鉆,又砂又苦,難以下咽,藍啟仁咳了幾聲,吐出了口中的黑炭,把烤焦的魚皮去掉,又咬了一口。
一股腥味鉆進鼻孔,魚肉倒是細嫩,除了腥味卻無甚味道,好歹能入口了,他又咬了幾口,腥味越發濃了,再一看,肉厚的魚背深處還有紅血絲,肉薄處的魚腹內,內臟還呈鮮的紅色,魚是生的。
藍啟仁再也忍不住,嘔吐起來。
很多年以后,藍啟仁帶著家中小輩夜獵,看到他們烤魚,才知道魚鱗和內臟是要去掉的,魚腹里那一層黑膜一定要刮干凈,那是腥氣的來源。如果有條件的話,可以在魚腹里塞蔥姜一起烤,末了再撒上鹽和辣椒粉……辣椒粉是標配,云深的孩子們不能吃辣,但每次仍孜孜不倦地撒辣椒粉,因為魏無羨就是這么教他們的。
魏無羨讓他們覺得,烤魚加辣椒粉,就如藍家人配抹額那般理所當然。藍啟仁和孩子們一樣,被辣椒嗆得直咳嗽,一邊吃一邊“咝咝”地吸氣。藍啟仁扔掉魚,罵道:“迂腐!他這樣教你們便這樣做?不放辣椒也是可以吃的!”
藍啟仁這句話把自己喊醒了,是啊,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三千家規,要雅正端方,規束自我,然后理所當然地認為,凡與家規相違背的就是錯的,就像魏無羨教他們烤魚必須放辣椒一樣,不知道原因,但還是樂此不疲地履行這一步。
烤魚,不放辣椒也是可以吃的,家規,也是可以選擇性地遵守的。如果他早點明白這個道理,這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他突然就理解了藍忘機當年的奮不顧身,家規不要了,命也可以不要了,只要那個人。
可是現在的藍二公子不懂,他看著手里那條吃了一半的魚,不知是剛才煙火熏的還是被自己笨哭的,眼淚像珠子一樣地掉下來,喃喃道:“對不起,我沒用,連一條魚都烤不好……”也沒有護好你,雖然你不要我護。
自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在唱獨角戲,套路她去碰他的抹額(沒成功);強行把藍家的白玉云紋劍穗系在她劍上;她和魏長澤成親,他卻把藍氏宗族為成年子弟準備的一生只一份的聘禮當賀禮送給了她。她不知道這白玉如意的意思吧?他既高興她不知道就可以留下他的禮物,也難過她不知道就不懂他的心意。
即便懂了又如何,不是他的便不是他的,他可以像兄長一樣把長嫂關起來強行留在身邊嗎?不能,她不愿意,他不同意。
長嫂成婚以前,和她一樣,那么地意氣風發,風姿綽約,可一旦離了自由的土壤,便像離了根的花朵一樣枯萎下去,據藍氏的醫師判斷,恐怕熬不過今年冬天。
藍啟仁突然扔掉手中的魚,伏在膝上大哭起來,放她遠走高飛也好,像兄長一樣把她藏起來也好,結果都是不好的,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擁有她,重新來過也不行。
他頹敗地坐在樹下,那棵她在身后大喊“小心樹!”卻仍然撞到的樹,那時他發現自己的心意,慌亂極了,只想趕緊逃走。
逃不掉的,一旦印上了她的名字,就刻骨銘心。
太陽已經快下山了,他放縱了自己一天,該收拾起情緒,回去繼續做仙門百家子弟口中的“藍先生”了。
他就著溪水洗了把臉,整理了衣袍,又是那個雅正端方的藍二公子。
他將劍上的小兔子劍穗解下,和自己的抹額一起握在手心,將它們化為齏粉,揚到空中,隨風而去。
那條烤魚還插在石頭旁邊,藍啟仁凝望著它,與它鄭重道別:“再見。”
這天晚上,藍啟仁亥時便睡下了,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和一個白衣少女情投意合,他義無反顧地拋下家族和她浪跡天涯,老后隱居,兒孫滿堂。
夢境好真實,以至于藍啟仁醒來的時候,還閉著眼睛不愿意睜開,等著他夢中的娘子笑嘻嘻地叫他一聲:“夫君,該起床了。”
可是他一直沒等到,人也慢慢清醒過來,心中默念佛偈:“諸和合所為,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云,應作如是觀”。(玄奘大師版《金剛經》四句偈)
藍啟仁起身洗漱,整理好儀容,去祠堂領罰一百戒尺。
第二天,便又開始去蘭室上課。
藍氏子弟已經多年沒有見過藍先生沒有胡子的模樣了,除了更年輕俊美外,與平時沒什么兩樣。很好,藍啟仁也希望自己與平時沒什么兩樣,最好與遇到她前沒什么兩樣。
白秋賢果然沒有熬過這個冬天,藍啟智主持完白秋賢的葬禮便又閉關去了。那一天很冷,下著小雪,小藍湛在龍膽小筑外跪了一天一夜。
藍啟仁去寒潭洞看兄長,藍啟智對著琴譜,信信地拔著琴,對他的到來反應平淡,他是來安慰他的嗎?不必。
兩人都沒有說話,藍啟仁走過去,默默地依偎在兄長身邊,像小時候一樣。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讓藍啟智的身體微微一頓,只聽藍啟仁道:“她不在了。”
藍啟智道:“她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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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啟仁,你終究不如藍忘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