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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北安侯府上上下下,除卻下獄的小侯爺,再無一活口。
第二天清晨兩宮太后照常帶著小皇帝上朝。西太后面無表情地宣布,北安侯謀反,侯爺已然下獄,余黨已清。
另外,嘉獎興辦洋務的幾個官員,洋務之事不得再有絲毫的耽擱。
楊青山再次從牢獄里出來時已經不是北安侯了。在過去的半個月里北平百姓紛紛跪在皇城前磕頭替他求情,尤其是許多德高望重的老者,說小侯爺不可能謀反,請太后重查此案,望太后看在北安侯府世代忠于主上愛民如子的份上饒小侯爺不死。
西太后本已動了殺念,于是斟酌再三只得親自下詔:北安侯受人挑唆圖謀不軌,著削其爵位奪其官職,貶為庶人。
“北安侯殺不得,可流放你,哀家斷然放心不下。”西太后透過半透的屏風,細細打量著外面伏在地上的人:“百姓們都說你有一身的才學,哀家也不能屈了你的才。你,回皇家海軍學院,做個教員吧。”
太后毫無起伏的聲音喚回了楊青山的神智。他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沉聲道:“謝太后隆恩。”
待楊青山走后,西太后喚來了幾個心腹密衛,低聲吩咐道:“你們看好了他,別讓他再興風作浪。”太后頓了頓,接著惡狠狠地說:“否則拿你們是問。”
楊青山走出宮城的時候只覺得一片恍惚,那時正是午后,是太陽最烈的時候,刺得他只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仿佛連老天都跟他過不去似的:人尚失意,天卻晴得萬里無云。
楊青山一下沒站穩,腿一軟便倒在了地上。
這一動便扯到了傷口,錐心的刺痛讓他清醒無比,于是他狠狠一拳捶到了地上。眼睛干澀無比,心里卻仿佛在陣陣流血。
楊青山啊楊青山,他想:你是堂堂大興的北安侯啊,怎么如今竟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十五歲時便被大興的皇家海軍學院破格錄取,十九歲畢業,當年便去了西洋。輾轉五年終得回國,誰曾想才不過半年光景,這就物是人非,他也再不是那個滿腔報國之志的小侯爺了。
“侯爺,”小太監趕忙過來扶起了楊青山:“您沒事兒吧?”
“別再喊我侯爺了。”楊青山萬念俱灰,躲開了小太監想要繼續扶著他的手,自顧自往前走著:“如今我獲罪遭貶,不宜與我交往過密。”
楊青山心里一清二楚:西太后心思縝密,此次讓他去皇家海軍學院做教員,表面上昭示寬宏大量皇恩浩蕩,實則是把他死死禁錮在了皇城邊上,讓他眼巴巴地看著,這輩子卻又始終不得翻身。
他楊青山這輩子的仕途,就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了。
“在小的們心里,”小太監眼見四下無人,趕忙湊到楊青山身邊低聲說道:“您永遠是咱們的侯爺。”
一個月后,海軍學院。
“喲,青山?”李清河剛下課,抱著書回到辦公室就看見了正在收拾東西的楊青山:“你這,瘦了不少啊。”
西太后瞞下了革新的事,只對外說北安侯楊青山聽信了小人的唆使謀反未遂,這才削了爵位奪了官職貶做教員。
李清河知道的也只是這些。只是當年楊青山在海軍學院讀書時他便是這人的老師,本來想著舊時師生成同僚再怎么說也該找時間敘敘舊,沒成想今天就在辦公室遇見了。
“李老師?”楊青山聽見李清河喊他,趕忙停下了手中的活,強撐出一張笑臉:“您也在這個辦公室?”
他們學院的辦公室一間就兩個人,之前這一間一直是李清河一個人在用,直到今天楊青山搬進來。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李清河笑了,緩步走到桌子跟前坐下,給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又給楊青山倒了一杯:“青山啊,過去的事咱就讓他過去,往后咱們好好干,做個好教員。”他把茶杯遞給楊青山:“當年我還在想,像你這樣的人去從政,未免太可惜了你在學術上的才能。這下可好了。”
見楊青山眼眸里仍是一片黯淡,李清河接著說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閑不住,殊不知在學校里教書育人也能報效朝廷。你看那西洋的克勞塞維茨,人家潛心研究軍事理論,不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楊青山笑了笑,伸手接過茶杯,心里卻一片酸楚。他沉著聲音道:“李老師,謝謝您啊。”
“自家師徒,謝什么?”李清河拍了拍楊青山的肩膀,爽朗地笑了:“海軍學院雖然比不得朝廷顯貴,但能許給你一輩子的安穩日子,挺好了。”
聞言,楊青山強笑著點了點頭。
一輩子安穩日子?這是我想要的嗎?楊青山心里一陣一陣地泛著酸澀,卻又止不住地想:國難當頭風雨飄搖,各路洋人正虎視眈眈,內政從根上就已經腐壞了。雖說我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教員,可我也斷然不能茍且偷安。
我受盡苦難活下來,是為了替死去的人完成未竟的事業,不是為了茍活于世做一具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