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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你們明天一早再走吧。”大夫囑咐楊青山:“病人得多休息,可以多喝些棒骨湯,記得定期帶他來檢查。”
定期帶他來檢查?這大夫是把楊青山當作他家人了吧?何立剛想搶著應下,卻聽見楊青山應了一聲:“好。”
何立又一次愣在了原地。
等到大夫出了門,楊青山臉上便再也沒了笑意,直接轉過身去直盯著何立。
何立被他盯得陣陣發毛。自己給他惹了這么**煩,何立知道楊老師終于要找自己算賬了,于是腦海里飛速過著種種可能的情況與對策。
“多大的人了,怎么還跟個小孩子似的?”楊青山瞥了他一眼,而后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床邊上坐下:“我看你平時挺乖一人啊,怎么想的?”
何立懊惱地嘆了口氣:“楊老師,我也是魯莽了。那幾天好多煩心事堆在一起,本就心浮氣躁,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楊青山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再加上人家造了你的謠?且不說這事是不是衛哲干的,就算是,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了?”
何立不說話了:他承認楊青山說得對。尤其是經此一事,他忽而發覺那些瑣事帶來的苦惱跟傷筋斷骨的痛苦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這回明白了吧?”楊青山問。
“明白什么?”何立一頭霧水。
“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復間。”楊青山的聲音不疾不徐,也沒什么起伏,但是莫名的,何立卻從中聽出了幾許落寞。仿佛是識人不明的怨怒,又像是混著些微的懊惱與不甘。
這卻又仿佛是自己的落寞,在自己心底最深處漸漸生根發芽,在塵埃里開出了一朵墨色的花。
可這本來就該是自己的,至少現在,他們在就事論事。
何立忽而想起來,這人不光是他們的楊老師,曾幾何時,也是朝堂上叱咤風云的北安侯。
“想什么呢?”見他不說話了,楊青山問道。
“我在想,你干嘛對我這么好呢?”何立哭笑不得地望著楊青山:“我就是死了,于你也沒有半分影響,你這是干什么?”
楊青山不想說什么傳道受業解惑的廢話,只是一臉匪夷所思地看了他半晌,思忖片刻而后答道:“你要是真死了,學校得扣我工錢。”
你差這點工錢?何立默默想著,卻忽然被自己嗆了一下,躺在床上咳得天昏地暗。
“小心點。”楊青山皺著眉頭看著他,只覺得這人都快把肋骨咳斷了,但他懶得去扶,免得這人再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于是最終也只囑咐了一句:“早點休息。”
這天晚上最先發現何立不見了的是齊星楠。雖說之前何立為了趕作業常常回去得很晚,可航海天文學剛剛結課,齊星楠睡醒一覺發現何立還沒回來,這便不太對勁了。
他一個人大晚上的也無能為力,于是他趕忙出了寢室去找那些教員們。
夜色深重,老師們想來也已經歇下了,可齊星楠經過幾個辦公樓時卻看到有一個二層的一間屋子里仍然有亮光。他想都沒想便趕忙沖了上去。
屋外的人敲門敲得急促,屋里那人卻應得平緩:“進來。”
齊星楠一進門卻愣住了:挑燈夜讀這人正是楊青山。
“什么事?”楊青山從書里抬起頭來,扶了扶眼鏡。
“楊老師,”齊星楠趕忙作揖道:“和我住一個寢室的何立,他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什么?”楊青山合上書站起身來:“走,咱們一塊兒找找去。”
齊星楠點了點頭,臨走之前他一抬眼便瞥到了楊青山桌子上的書。
這是一部全英文的著作,不過他從小一直和程軒一起學英文,也偷偷接觸過不少西洋的書刊,故而一看便能知曉一二。
作者的名字翻譯過來大約是洛克,而這本書的名字,大概是叫,政府論。
這事讓齊星楠不好過,也讓楊青山懸著一顆心。他安頓何立睡下便一個人出去了,坐到了醫館門口的臺階上吹著涼風。
當時他聽說有學生找不到了一時急迫,沒來得及思慮太多,如今細細想來倒覺得疑點重重。
畢竟他還沒給那群學生上過課,而且他很確信自己之前并不認識齊星楠,那人怎么就知道他是楊青山呢?
而且齊星楠出門前的神情也實在古怪。楊青山留意到齊星楠走之前還往他桌子上瞄了一眼。在那樣的時候,誰還會留心他讀的什么書呢?
他晃了晃頭,覺得自己可能快魔怔了:先是懷疑何立,現在又覺得齊星楠不對勁。他好似行路于一大片沼澤地里,不知道哪片表面上無波無瀾的泥下就是深淵,故而每踏一步必得小心翼翼。
楊青山忽而聽得身后一聲響,轉頭一看才發現是何立用一條腿亂蹦跶時不小心把一把椅子碰倒了。他趕忙站起來走了過去,扶著何立坐下,又俯身把椅子扶了起來:“你還想不想恢復了?亂跑什么?”
何立虛虛地笑了,后半夜起了風,他看著楊青山被吹得翹了一角的短發,低聲解釋道:“我一覺醒來沒看見你,還以為你走了。”
楊青山覺得很無奈:“怎么了?我不能走啊?我憑什么非得在這守著啊?”
“你要走也行,就是,”何立笑道:“我還沒親口跟你說一聲謝謝。”
“行,”楊青山對這人實在無話可說,也不想多費口舌:“不用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