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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覺得那東西無其道理,”何立也笑了:“聽說在西洋,女子從來不纏足。”
“確是如此,”楊青山遞給他一杯茶,與他面對面坐著:“西洋的女子都厲害得很,當真有巾幗不讓須眉的派頭。”
何立笑得開懷:“有你這樣的義父,想來嫣嫣長大了,也不會比西洋的女子差到哪里去。”
楊青山沖他擺了擺手:“我不讓她纏足雖有我的道理,可如今在咱們大興,達官貴人娶妻大多喜歡小腳的‘抱小姐’,我倒也有些擔心她大了嫁不出去。”
“西洋人不在乎這個,”何立打趣道:“你若是舍得,不如把她嫁去西洋。”
“兒孫自有兒孫福,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楊青山笑了:“你家里如今怎么樣了?情狀可還好?”
何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能好到哪里去呢?”他忽而壓低了聲音:“楊老師,說來不怕你笑話。許是我過分軟弱了,總覺得許多事并非我努力爭取便能有結果。正如置于斜坡之上的小推車,本能地要滑到坡下去,我追不上,也拉不住。”
楊青山覺得何立這比方新奇又妥帖,于是點了點頭:“畢竟你我都不是把推車放到坡上的人。凡夫俗子辨不得因果,如今狂瀾既倒,大廈將傾,能憑一己之力扶起來的是英雄,扶不起來,”他心里終究存著些許不甘:“或許也是尋常吧。”
何立垂下眼,想向后靠在櫥子的側邊上,然而一不小心用過了勁,木櫥子便朝著另一邊倒了過去。何立趕忙起身扶住,說來也巧,顛簸搖晃之間櫥子上一個毫不起眼的抽屜就這般被推了出來,而這里面放的正是何立當初送給楊青山的兩本志怪小說與他遣人除夕傍晚送來的信。
楊青山趕忙走上前去把抽屜推了回去:“你餓不餓?我這兒有些點心,就是不知道是否合你胃口。”
“這都什么時候的東西了,你怎么還留著?”何立忽而輕輕笑了,似是沒聽見楊青山的問話一般答非所問:“若不是今日瞧見,我都不記得了。”
楊青山默然站在原地:他能說什么呢?從前他拼了命地把這人往外趕,只此一事,萬般心血便皆是前功盡棄。
何立愣愣地站在櫥子跟前,一只胳膊抵著櫥子,臉埋在臂彎里,同樣默然無聲,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沉默了片刻,他沉聲問道:“楊老師,你先前與我說,讓我去娶妻生子傳宗接代。”何立這般說著,字字句句卻宛如利刃割在自己心上。他抬起頭,閉了眼轉瞬卻又睜開:“那你呢?若我果真這樣做了,你會難過嗎?”
“我會真心為你高興的。”楊青山說得極為緩和。他甚至輕輕笑了,緩步走到何立身邊,像一位真正的長輩那般伸手拍了拍何立的脊背。北安侯向來坦蕩,這是他生平年間為數不多的口是心非。
何立猛地望向他,仔細打量了一番:“你撒謊。楊老師,你的眼睛騙不了人。”他心里萬般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從前那般實在自私:彼時他總想著自己的悲痛苦楚,卻全然忘了眼前這人重重深重心思。
初秋午間日頭正盛,可恍惚時何立卻覺得自己好似望見了漫天飄揚飛雪:天地間素白一片,而那人正從輪回路上向著自己步步而來,披星戴月,穿風踏雪。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何立沉聲問道。
我怎么想的?大抵是平素想太多,楊青山這才發覺自己如今想剖白些許竟也不知從何說起,于是只得拾人牙慧以表心跡。他苦笑了一下,低聲道:“你可知心如膏火,獨夜自煎,思等流波,終朝不息。”
何立愕然地望著他:“為何一定要這般折磨自己呢?”
“我舍不得,”楊青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舍不得折磨你,也舍不得拖累你。”
“是我沒用,”何立垂下了頭:“沒法幫你分擔,卻還總是勞你牽掛。”
能為了什么呢?這些話竟還要逼得對方明白說出口,何立只覺得自己實在愚鈍,懊惱自責無比。
是我沒用啊,他想。自己定然是不怕的,可是何家呢?他不得不承認這人做得是對的,他沒有更進一步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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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小姐”:清朝女子纏足,有些纏得非常小,以致行動格外不便,出門都需要人抱,故有此稱。
不過那時候這種小腳還蠻受歡迎的,這封建糟粕的玩意兒啊。
另外,準備開虐了,誒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