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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吧?”季潯被何立的反應嚇到了,趕忙扶住他:“難不成還真勾起你什么傷心事來了?”
何立死死抓住季潯的手臂,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待心里稍稍平復些了他才低聲應道:“無礙。”
“胡說。”季潯忿忿不平地斥責道:“都這樣了還無礙呢?不行,我得找個大夫來給你看看。”說罷便轉身要往醫館處去。
“不必了,我好得很,真的。”何立拽住他:“過會兒得去趟提督大人那里,晚上的接風宴還尚未打點完全。”
季潯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只嘆了口氣:“你這人啊。”
季潯又能說什么呢?何立明面上待人接物間一派銳氣,頗有些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意味,可也只有與這人相處久了才知道,他其實是個心思極為深重的,哪怕是與他相識已多年的自己也不見得能被他信任幾分。季潯有時也覺得極為無奈:正因著何立從未對別人卸下過心防,人事往來間才有了何二副不好相處的傳言,可這也恰恰成就了那人令行禁止軍紀嚴明的威名。
水兵們不敢明面上議論,可私下里的口舌卻從來沒斷過。劉公島上的水兵們都知道,乾安艦的何二副早年間是江寧府何家的大公子,讀的是京城的皇家海軍學院,原本前程一片大好,結果偏偏逢著家道中落,幾年間父母相繼過世,家里除了一堆麻煩什么都沒給他留下。季潯也知道,故而對這人還存了幾分敬佩在:若換作他,這短短幾年之內,單是這般沉重的悲痛便可把他壓垮,絕對做不到把自己的日子與家中的情狀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沉默了片刻,季潯應到:“既然你自己心中有數,我也不好多說什么。”
何立忽而笑了,裝模作樣地作揖道:“卑職多謝季大人。”
季潯毫不留情地推了他一把:“你快去吧,誤了時候可別怪到我頭上。”
人終究是活在往事里的。過往的痕跡就像藏匿于人間的幽靈,無論你如何費盡心思地想洗刷干凈,它還是會在不經意間冒出來,擾得人原形畢露。
這天傍晚天尚未全黑時齊星楠便到了。此時何立正在一旁對著菜品明目,直到齊星楠走至他身邊時才有所覺察。
何立趕忙笑著作揖道:“文梓兄怎么來得這般早?”
“何二副真是一絲不茍,”齊星楠文質彬彬地回了個禮:“我這個大活人走到跟前了竟還未察覺。”
“是我招待不周。”何立依舊笑著:“你們當初遠赴西洋為國求學,如今學成歸來,是當之無愧的大功臣。”
“幾年不見,你倒是愈發會說話了。”齊星楠應道:“不過你也是不應該的,當初何家出了這么大的事,你竟然在信里只字未提,還是后來看了南安侯的信我才知道的。”他想走近一些,卻被何立不著痕跡地躲開了,于是只得尷尬地笑了笑:“只可惜我不在大興,沒能幫襯一二。”
“提這做什么,都過去了。”何立收斂了笑意,想用些輕松的事轉開話題,于是問道:“對了,你還沒跟我說過西洋都有什么好玩的。”
“我去那邊是讀書的,課業繁重,其實還沒去過多少地方。”齊星楠笑了:“不過有一處我真要與你說說,我們學校旁邊有一處小湖,雖說不算大,但是好看得緊,我每每有心事了便去那邊散心,”他瞇起眼睛:“如今說來,還真是挺想念的。”
何立的笑意里忽而多了幾分無奈:這些年午夜夢回間他早就把楊青山對他說過的話翻來覆去琢磨了無數遍,他清楚地記得那人也跟他提到過那片小湖,還說在西洋的冬天湖面不結冰,于是飛雪便洋洋灑灑落至湖水中,融融一體。
正巧這時程軒進來了,于是何立趕忙沖他打了個招呼,又回身與齊星楠說:“快入座吧。”
這次接風宴極為熱鬧,連水師提督鄧大人都過來了,足見其重視。何立也與眾人一同談笑間逢迎著,不覺間便有了些微的醉意。
“想什么呢?”觥籌交錯間,坐在他身邊的季潯忽而似有似無地問了一句。
何立卻聽得清楚,滿堂嘈雜也就這一句真正入了他的耳。他有些出神,聲音壓得極低:“這就快清明了,我得回趟家。”
季潯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滯,手指在小瓷盞上摩挲了片刻。他家中父母尚在,著實無法切身體會何立這些年的難處,不過是門外觀火,于是也只得用些自己也不知道是輕是重的話以作寬慰:“別想太多。”
何立忽而笑了:“行了,我自己心中有數,季大人管好水師諸事便好,犯不著為我勞心。”
季潯盯了他半晌,最終只嘆得一句:“真是個白眼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