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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間何立想不了太多,他跑出去了一會兒才忽然發現,他決不能就這樣回去。
何立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細細思忖著,他喘著粗氣,思緒卻極為清楚。事到如今他終于明白,原來所謂上下同欲者勝,上者所指并不在楊青山,而是在朝廷。
可他明白了又能怎樣?他能做什么呢?如實告訴楊青山嗎?何立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他知道如果這么做,那便相當于讓他親手掐滅兩人之間所有的溫存,他如何能說?
“何大人!”何立回頭一看,只見杜彥正氣喘吁吁地沖他跑來:“這是怎么了?”
“無礙,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何立趕忙扶住他:“實在失禮。”
“什么事竟這樣著急?”杜彥問道:“在下能否幫襯一二?”
何立搖搖頭:“一些私事罷了,不勞煩杜老板。”他望著杜彥:“我送您回去吧。”
再次從杜彥的府邸出來時何立只覺得有些恍惚,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憑本能麻木地往前走。他穿過熱鬧的街巷,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與此起彼伏的聲聲吆喝,可對這些他都視若無睹,只是往前走著。
終于何立走到了這條街的盡頭,于是尋了一處石凳坐下。他獨自坐在街邊,只見不遠處人來人往時嘈雜喧鬧,一瞬間讓他產生了一種太平年間四海升平的錯覺。可他知道不是的,他絕望地想,或許大興王朝再不會有那一天了。
何立明白這話自己不能不說,可他實在難受,腦海中有兩個聲音一直在激烈爭辯,仿佛要把他的心撕成兩半。一個聲音告訴他,你不能這么做,那是你楊老師全部的信仰,是他活到現在最大的希望,你若是打破了這些,你讓他往后怎么活?可另一個聲音卻說,你不去和他說,難道要為了一己私欲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注定徒勞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你的良心呢?滿心鮮血淋漓一片,生疼到讓他只覺得天昏地暗。
許久之后何立才發覺,自己竟不覺間淚流滿面。
他站起身來,渾渾噩噩地往回走著。他懷揣著過往無數的光陰,卻看不清茫茫迷霧中前方的道路究竟通往何處。
此時何立的心里還存了幾分僥幸,他想,其實也不一定非要做那么破釜沉舟的事,來日方長,楊青山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總能慢慢與他說明白。可何立忽而又想起了楊青山前陣子與他說過的話,那人說,他馬上就要回京城了。那人曾經還數次與自己說過,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革新大業是他永遠不會放棄的事。
四方天青云淡,何立忽然很想號啕大哭,可他卻哭不出聲音,只能任由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他起身站在原地,卻只覺得兩腿如灌了鉛,沉重到再也無法往外邁出一步。他想,哪來的來日方長呢?
楊青山曾經與他說過無數遍,只說不想牽連他,想讓他去找別人,去過安穩的日子。從前何立只以為楊青山指的牽連是世俗的官運前程,是命數的生死別離,他從沒想過楊青山所說的安穩還有那人盼望他能得的一生安好心境無波。
他咬咬牙,下定了決心要往回走,邊走邊想:其實沒有必要說得那么明白,自己可以提醒得隱晦一些,讓楊青山自己去領會。他想得實在入神,以至于推開四姨娘為他準備的房間時看到楊青山正坐在里面翻書,著實嚇了一跳,滿心思忖頃刻間變成了空白一片。
“楊青山,”何立趕忙把淚擦干凈,緩緩向他走去:“原來你在這兒啊。”
“嗯?”楊青山回過頭來,見何立走了過來便擺出一抹笑:“怎么了?”待何立走近了他才發覺年輕人臉上的淚痕,他很是心疼,于是趕忙起身把這人抱住,低聲問道:“你剛剛哭過了?”
何立搖搖頭:“只是方才風大迷了眼。”
楊青山仔細端詳著他:“小心一些。”
何立點點頭,強裝出一抹笑來:“自然了。”
“何立,”沉默了片刻,楊青山說道:“先前我一直沒與你說,其實如今來了江寧府,我就不再陪你回威海衛了,”他望向何立:“過些天我便啟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