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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潯識趣地走了,臨走前十分體貼地把原本抱在懷里的厚披風輕輕放在了何立身邊。何立沒覺察到季潯的離開,也沒覺得冷,只是坐在原地,望著朦朧月光下神色淡然的故人。
鄧潤成說了沒幾句便離開了,而后楊青山便快步走了過來。說來奇怪,方才那人連一個眼神都沒往這邊看,何立以為他自是一派沉穩自得,而此時卻走得飛快,一晃神的工夫楊青山便已走到他身邊。
楊青山望著何立,只覺得有些無奈。他俯身拿起披風給何立披上,而后便坐到了旁邊:“穿得這么薄,不冷嗎?”
何立似是沒聽見他說什么一般,死死盯著他,徑直問道:“你怎么來了?京城那邊可還一切順遂?”
楊青山一滯,轉而苦笑了一聲:“你就別管了。”
何立拽住他的胳膊,顯出了一副極為不服氣的模樣:“這叫什么話?”他死死盯著楊青山,理直氣壯地問道:“你不想讓我管,難道是要讓旁人管么?”
“胡說八道什么。”楊青山揉了揉對方的頭發,難得如此輕易便做了妥協:“沈先生已經離開京城了。先前的上書他在明我在暗,本以為我們多年籌備,多少能有些效用,沒成想中堂大人以軍務繁忙為由見都沒見他一面。”他嘆了口氣:“終歸是無可奈何。”
“他去哪了?”何立接著問。
楊青山搖搖頭:“他的行程不宜外露,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何立望著他:“你又作何打算?”
“我本想著留在京城再尋時機,可前些天你們在大東溝和日本國的艦隊打了一場硬仗,傷亡慘重。”楊青山望向遠處,只見海水隨著微風而動,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一片。他嘆了口氣:“我們都做不到袖手旁觀。”
何立伸手摟了摟楊青山的肩,覺得對方近來實在是消瘦了。經年過去,楊青山為人師長,故而每次都好似理所當然地護著他,替他做足了打算。可往后何立不想再只做一個學生,他做了多年的何管帶,是大興水師得用的將領,他擔得起乾安艦,自然也擔得起自己與楊青山的前路與命途。
“丫頭與何荃就快成親了,我本想著盡快辦了婚禮,”許是近來實在太過勞心勞力,楊青山并沒有說太多軍務,而是緩緩地與他說了些家常的閑話:“可丫頭不愿意,非說要等你回去。”
“是嗎?”何立哭笑不得:“那我還是很榮幸的。”
“是啊。”楊青山笑著點點頭,側過身去細細打量著何立。眼前這人面容清瘦眼眶烏青,一看便知是許久未曾好好休息過了,可他身上卻無半分的頹喪之氣,反而愈發沉淀出一種堅毅與果決。這是一種什么感覺呢?楊青山細細想著,只覺得好似雖被遠近的種種困頓切磋打磨,卻仍有一股向上的力量在蓬勃生長。
這種生機并不是今日才有的,楊青山知道何立身上向來不缺這些。他記得在海軍學院的水房里彎著腰洗衣服的學生,那時還青澀得很,可只是站在那里便能讓楊青山覺得所謂前程與未來再不是虛無縹緲的言語;他記得剛剛在水師當差的年輕水兵,家破人亡的變故也沒能把他壓垮,分明處處艱難,卻還是滿心倔強地避著自己,獨自撐起已然衰落的江寧府何家。楊青山心疼得緊,他稍稍皺起了眉,低聲與何立說:“你若難受,與我說就是了。”北安侯能抗住諸多酷刑,能在萬般打壓時仍然挺直脊背摸索前進,卻唯獨不善于說甜言蜜語,他嘆了口氣,思忖了半晌才說出一句:“寶兒,別怕,我在呢。”
何立一愣,驀地望向他:他們一起走過了長長的來路,從自己少時一路至今。在這條路上有無數同袍倒下,化作了指引后來者的天上的星,他們仍在路上走著。生平頭一次,何立望著眼前這人,忽而覺得這條路其實未必是絕處。
就像當年楊青山把他從漆黑一片的巷子里背出來那般,何立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原來對他而言只要這人在這里,就算是死胡同深巷子,夜色濃稠到好似密不透風,前路的光亮也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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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國之志,斷腸一觴酒。月滿西樓,路遠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