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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有些機械地點點頭:“那...那我,我得......好好準備準備......衣裳,褥子...干糧......”
他摸摸她的頭,眉眼彎彎的模樣:“好。”
小姑娘,你永遠不用知道,世間總有一人,不愿你被俗世束縛,不愿你在這枷鎖之中,失掉翅膀,垂垂老矣,難享歡年。
漫長的一夜終于逝去。
日暖,北地灰蒙蒙的天空中,難得出現了一輪碩大的日頭,就是宮苑里的枯木,瞧著也精神許多。
可這些,并不包括安平殿的一草一木,畢竟剛有一個嬰兒夭亡,整座秀美的宮殿此刻皆呈現出一股頹然之氣,寂靜,荒涼。
金絲滾邊的皂靴,一步一步走得不徐不緩,仿佛食后悠然的閑步,唯有略微低沉的足音,泄露出主人不同尋常的心緒。
女侍匆匆開了殿門,隨后就被遣了下去。
殿中只剩下兩個人,一坐一臥。
日光有些昏暗,斜照在站著那人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榻上半臥的人試圖坐起:“太子...殿下,妾身子不便,殿下恕罪。”
那人沒有說話,而是緩步走了過去,撩袍坐在榻邊,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露出了一絲笑容:“你我何必如此見外?”
見矮幾上放著未喝盡的雞湯,便隨手拿起來,喂她。
她乖乖喝了。
他似乎頗為滿意,長指揭過她的唇,來回撫觸:“你一向乖順聽話,父皇寵你,孤亦寵你。”
“殿下......”蒼白未褪的臉上浮現赧然:“好端端......您怎么說這個?”
“......那孤該說什么?...孩子?”
“不......”如花玉面上迅速淌下一滴淚:“......孩子,孩子,妾的孩子......”
她喃喃不停,眸中水澤盈盈,倒進他懷里:“......殿下,妾心痛...我可憐的孩子......我們可憐的孩子,就這么...這么沒有了,是妾無用......留不住殿下的血脈。”纖手攀住男人的衣袖,她將臉貼靠在那玄衣絲綢上,嬌弱更勝西子。
太子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肩頭。
“殿下...殿下,殿下要為妾做主......妾自中原而來,在此處無依無靠......所依仗者,唯有殿下......殿下...孩子,孩子就這么沒了......”
太子凝著眉,不知如此嬌柔的佳人能打動他幾分,略帶薄繭的長指挑起她的下巴,一滴淚正墜在他手上:“依你說,孤該如何為你做這個主?”
“......自然......自然是查明孩兒夭亡的真相,冤有頭...債有主,哪個害了你我的孩子......就讓她...血債血償!”
“哦,”太子突然輕笑了一聲:“孤也,正有此意。”
“......殿下…”
“蕭寧,你與孤茍且幾年了?你可還記得?”
“......”那玉顏微微一頓,露出些尷尬的神色:“...妾,妾近來心哀過度....很多事都......”
話未說完,因為男人抬手打斷了她:“你本是大辰皇室進貢給父皇的女人,父皇老矣,你卻正值青春,又得孤喜愛,于是你便將自己獻給了孤,多年來與孤柔情蜜意,東宮之中有正妃,有良娣,有妾侍,可孤唯獨愛你,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
“你不知道,那么孤來告訴你,孤愛你絕世的容顏,以及,愚蠢。”
醬唇開合間,說話便如談論公事一般。
美人不再垂淚,她看著他,表情慢慢變得僵硬,就連聲音也僵硬了起來:“......殿下,是在羞辱妾?”
“孤還沒有如此無趣,”太子負手而立:“孤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自作聰明。因為孤,向來討厭自作聰明的女人,甚至討厭到......恨不得將其五馬分尸的地步。”
“......”
“......殿下你...”她露出驚恐莫名的神情:“...你,你知道了什么?!”
“那需問夫人,究竟瞞了孤什么?”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
“...不,不!太子......遷...你不能這么對我......我,我把一切都給了你,我的身子......我的一切,你......你不能......”她猩紅著眼,有液體從里頭緩緩流出:“...你現在......該指責的,不是我......而是,而是那個女人!......是她,是她害了我們的孩子!”
“孩子?”
“……是,是我們的孩子…”
“哈,哈哈哈——”男人仰頭大笑,厲眸中俱是漠然:“你以為,區區一個私生子,孤,真的會在乎?”
“......你!你不能...…你…”
他全不理會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從容地踱了幾步:“說起來,有一事,孤倒要請教夫人。”
聲嗓忽而放得極輕:“昔年你榮寵后宮,周旋在孤與父皇身邊時,心中所為、所想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是孤?是父皇?或者.…別的什么人?”
話落,殿中一片死寂。
女人蒼白了玉面,呼吸漸重,卻說不出一句話。
“哼,”太子冷斥一聲:“蠢貨,你以為,孤與一個大辰妃子交好數年,當真會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查?你以為,憑自己的溫柔鄉,就能將孤與父皇玩弄于鼓掌之中?”
“本來,若你乖乖地,孤或者看在孩子的面上,還能保你一世榮華,可惜,可惜......你如今這般丑態,讓孤...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惡心。”
聽到最后一句,女人的瞳孔驟然緊縮,理智已被徹底吞噬,她在枕邊抽出一物,翻身下榻:“……你,薄情人!我......我要殺了你!”
囹圄中猶作困獸之斗。
尚未觸及男人半片衣角,一道暗影從天而降,銀光閃過,女人定在原地,舉著匕首,雙眸中寫滿了不可置信,低下頭,見有溫熱的血從胸腹中潺潺流出,她扔下刀,下意識伸手去擋,忽而身子一軟,整個人頹然倒下。
“......呃...”五指大張,似乎仍想抓住那把匕首,卻被人一腳踢遠。
她困難地翻了個身,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不住地咳出血:“......你...呃....”
回想她這一生,托胎于世家,卻日漸迷失在權力與風月中,淪為男人的玩物棄子,果然可笑,所以死得也這樣可笑,自己除了這張臉,到底還是什么都沒有......
孩子,丈夫,愛人,情人.........什么都想要,卻什么都失去。
有淚,從右眼角緩緩淌下,她再不動了。
太子負著手,冷漠地看著那一具冰冷的尸體。
“殿下,”暗影單膝跪地:“咱們今日如此做,他日,陛下那里......”
“有什么可憂慮的,”他不屑地吐了口氣:“父皇早就老了,再說,沒了孩子,這個女人就什么都不是。”
“把這里處理了。”男人一揮袖,毫不留戀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