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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她發現孩子們正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麥穗摟著小旺,凍得跟鵪鶉一樣哆嗦著。
這會兒雖然甬路掃干凈,但是墻根樹底下菜畦里都是積雪,寒風一吹都成了冰粒子,所以周圍就格外冷。
林嵐:“你們干嘛不進屋……媽呀,想起來了。”
她今天一迷糊,把鑰匙落屋里了!!
瞧這記性,當時只想著表演的事兒,為了回屋拿一份腳本,結果順手就把鑰匙放在炕上。
都說一孕傻三年,她這身體生過五個,估計得傻一輩子了。
他們家人都不帶鑰匙的,鎖了門就把鑰匙放在旁邊一個破罐子里頭,然后再鎖大門,鑰匙也是放在門框旁邊的一個窟窿里。
反正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沒人敢來偷。
哪里知道……這下把自己防著呢。
孩子們看她回來都熱切地望著她。
三旺:“娘,快開門啊。”
他們以為她把鑰匙給帶走了。
“落屋里了……”林嵐抱歉地笑笑。
大旺抱著胳膊靠在墻上,一會兒望望天一會兒看看地。
三旺:“娘,那、那咱咋進去啊?”
爹也沒鑰匙啊,都是回家摸這把的。
林嵐瞅瞅窗戶,“要不,你試試……”
三旺:“!!娘,這窗戶欞子連耗子都進不去,你咋不讓你親兒子小旺試試?”
要是大門鑰匙落了,還能讓大旺爬墻進來,這房門鑰匙在屋里,真是只有耗子能幫忙,旺旺都不行。
林嵐嘆了口氣,擼擼袖子,豪放道:“那就只能砸鎖了。你們去給我拿塊尖溜的石頭來!”
麥穗和小旺麻溜地跑去墻角開始找,蓋房子剩下一些石頭呢。
只是這會兒石頭都被凍在地上,他倆根本拿不下來,急得小旺直吭哧,最后麥穗拿一塊小點的過來。
林嵐接過去,“讓開,我來!”
她一手擺弄鎖頭,舉起石頭就要去砸,誰知道石頭卻被人給拿走。
她回頭看大旺拿走她的石頭,“咋啦?”
二旺:“娘,還是讓我大哥來吧。”
你再砸了金貴的手,回頭還不得連累我們被爹揍?
林嵐看了看,也是,石頭不夠大,自己砸一下估計沒反應,除非借斧頭來。
可她又舍不得劈壞門。
她尋思大旺力氣大,肯定比她會砸,還提醒他:“小心門啊,當初裝門你爹手還夾破了呢,可辛苦呢,都愛惜著點。”
大旺強忍著才沒翻白眼,直接把手里的石頭往墻根一丟,在林嵐詫異的目光中從兜里掏出一小卷細鐵絲。
林嵐:“……你、你這是干啥?”
大旺卻不說話,在門前蹲下,細鐵絲捅進鎖眼里。
所有人:“!!!”
林嵐更了不得,媽呀,她兒子除了賭錢,不是還干了什么壞事吧?
看他這風騷的眼神兒,專業的姿勢,嫻熟的動作,這冷酷鎮定的表情,就跟干過無數票一樣。
怕不是廠子都去開過?
林嵐有點發冷,這要是讓韓青松知道,完蛋了。
弟弟妹妹們都圍在大旺后面一圈,探著頭,攢著手,默默地圍觀暗自加油。
他們屏住呼吸,生怕打擾著大旺。
這時候,“咔噠”一聲,鎖頭開了。
孩子們歡呼一聲,“大哥太厲害了!”
大旺起身,開鎖推門,孩子們就沖進去。
他回頭看林嵐站在那里一副搖搖欲墜臉色發白的樣子,差點以為看到了劉春芳,“進屋啊?”
他說。
林嵐嘴唇哆嗦了一下,“大、大、大旺哥……”
大旺濃眉一擰,一把搶過她手里的東西,“我沒偷過東西!!”
林嵐瞬間滿血復活,一把扯回自己的布包,昂著頭乜斜了他一眼,“切~~你敢!”
進了屋里。
大旺:“…………”
三旺回頭看大旺朝外走,喊道:“大哥,你干嘛去呢?”
大旺默默地走了兩步又回頭,打死不承認被他娘那表情給雷得暈頭轉向。
林嵐為了安慰孩子們被凍成狗的慘狀,笑道:“中午做手搟面,韭菜雞蛋澆頭。”
“我最愛吃了!”三旺立刻蹦起來,還主動幫忙拿盆和面。
手搟面是林嵐跟韓青松學的,面活得硬硬的,使勁揉,然后搟成硬幣略厚的大餅,最后用搟面杖卷著一來一去折成長方狀,再拿刀從頭開始切。
她怕自己手藝不到家,所以面條寬一些,不容易斷。
而且她和孩子們都喜歡吃寬的,看著就豪放大氣,又香又管飽!
二旺麥穗配合,摘韭菜、洗干凈、切碎,再把雞蛋打進去,加鹽攪拌,然后燒火熱鍋加一勺油,直接把韭菜和雞蛋的混合液倒進去,隨著一聲嗤啦,那韭菜雞蛋特有的香氣就彌漫開來。
這樣炒雞蛋的量大,大家都能吃到,而且味道比起單獨炒雞蛋再炒韭菜又不同,大家都愛吃。
孩子們呼呼啦啦吃得噴香,小旺都吃了滿滿一碗,三旺吃得都跟二旺差不多。
吃過飯二旺還幫忙刷了碗才去上學,因為韓青松說冬天天涼,讓林嵐盡量少碰涼水。
二旺是發現了,他們對娘越好,他爹就越好說話,否則那低氣壓會越來越低,要命。
韓青松晌午沒回家,孩子們去上學,林嵐自己在家里寫新的腳本,她要及時把收集來的一些趣事兒整理下來,免得忘記。
屋子大也有壞處,那就是冷,凍手。
林嵐坐在西間炕上,蓋著被子,趴在炕桌上寫字。
為了避免露出馬腳,她一直都是用左手寫字,一來二去,現在她左手倒是寫得也不錯。
正忙著,聽見大門口傳來動靜。
她把窗戶紙上的小窗戶卷上去。
十月中他們就糊了新窗戶,紙張是搞宣傳發的那種大白紙,厚厚的貼了三層,又擋風又結實,缺點是不容易透光。
所以林嵐就把中間弄一個小窗戶,用高粱桿卷著,如果想看看就把高粱桿卷上去,就可以看到外面。
她看見好幾個人從外面進來,其中一個居然是韓金玉!
林嵐忙跳下地穿上棉鞋,剛走到堂屋,那些人就進來了。
韓金玉一馬當先,埋怨道:“這風又大又冷的。”進了屋跺跺腳,把腳上的雪全剁在了屋里。
林嵐蹙眉,看著韓金玉和另外幾個人,一個是大姑姐韓大姑,另外一個十來歲的小伙子,最后進來的竟然是一個干部。
那干部梳著油光光的頭,帶著一副黑色圓框的眼鏡,穿著灰藍色四個口袋的干部中山裝,腳下穿著一雙雖然有些掉漆卻擦得锃亮的黑色豬皮鞋。
沒穿大衣,凍得鼻尖和兩個臉蛋子紅彤彤的,一看就是要風度不要溫度的。
那干部手上拎著禮物,一瓶酒一網兜蘋果兩包點心一包糖,一看到林嵐就立刻上前,激動地道:“嫂子好!”
林嵐忙攔著他,“你誰啊,可別亂叫。”
那干部笑起來,“我啊,孫要武啊,那天縣城見過的。韓局長帶著你,你坐后面沒看見我。”
林嵐這才認出來,是他啊,今日打扮得跟結婚似的,還戴上一副也不知道是不是近視的眼鏡,還真是沒認出來。
韓金玉白了他一眼,“孫干事。”
孫要武立刻明白,笑了笑,把禮物遞給林嵐。
林嵐卻不接,“我們家從來不收韓局長的禮,你可別讓我們犯錯誤。”
以前也有人來家里給韓青松送禮,想讓幫忙的,韓青松直接跟人家說,誰要是讓他犯錯誤,他就要誰好看,他可靠工資養家呢。
雖然沒把送禮人轟出去,卻也讓人家沒法開口說話,所以再也沒人敢上門給韓局長送禮。
孫要武卻一副深諳其中之道的樣子,笑道:“懂,我懂。這不是給韓局長的禮物,這是給嫂子的,我和青杉這不是……哈哈,嫂子。初次上門,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林嵐眉梢一挑,她可不覺得他們來上門真的出于禮節,看孫要武這架勢,還有韓金玉那表情她就不信。
再說韓金玉和孫要武也沒說定下來,怎么就一起拎著禮物上門?怎么說都不對勁。
“你們的事兒,你們自己做主就行,我們不管的。”林嵐請他們在方桌前坐,并不邀請他們上炕。
這么多人,誰知道帶多少細菌啊,那炕是私密的空間,除非至親好友,不會讓他們上去的。
林嵐心里并不把他們當自己親近的人,自然不會請他們上炕。
見她這么疏離客氣,韓大姑和韓金玉臉色都不好看了。
韓大姑率先發難,“我說青松媳婦兒,我們也不是外人,你這是干嘛呢?”
林嵐本來要給他們倒熱水喝,一聽她這話,更不動彈了,袖著手,“大姐,你有事?沒事我這還有事要忙呢。”
直接逐客,一點不客氣。
韓金玉就拉拉大姐的袖子,讓她少說兩句,韓大姑有些忍無可忍,哼了一聲,在凳子上坐下。
林嵐道:“你們是找韓局長的吧,他還沒下班呢。要不你們還是先去爹娘那里等,等下班我讓他過去找你們。”
她一眼就能看出孫要武奔著韓青松使勁呢,韓大姑帶著個半大小子,估計也不是為了來給她問好的,肯定還是沖著韓青松來的。
她可沒自作多情以為這些人是來看她的呢。
她有些疑惑,既然韓青松不在家,他們為什么要來?
韓金玉不樂意道:“你干嘛呢,我和大姐當然是有事找你,坐。”
她一副主人的架勢,讓孫要武坐下。
韓大姑又埋怨林嵐:“你外甥過來看他舅,你也真不客氣,飯不給做,水不給喝,招呼也不打?真不知道你們這規矩怎么……”
“喲,你不說我還以為是誰呢,是外甥啊?”林嵐冷笑,外甥見了妗子(舅媽)怎么不叫呢?你不叫我,我哪里知道知道你是誰?
那半大小子也不像個活絡的,雖然頂著個大個子,但是縮縮著肩膀,目光也躲躲閃閃,喜歡半低著頭半垂著眼骨碌著眼珠子看人。
這樣看起來像一直在翻白眼珠子瞅人。
不敞亮不端正的人,林嵐不喜歡打交道。
管你是外甥侄子的。
韓大姑這才說她兒子,“滿缸,你叫妗子啦?”
滿缸飛快地翻了林嵐一眼,嗡嗡道:“叫了。”
韓大姑瞅了林嵐一眼,“你外甥叫了,你沒聽見。”
林嵐撇撇嘴,她有心要躲開,可家里這么多東西,要是自己走了她們肯定得亂翻。
就算他們不敢偷拿,或者偷拿她也敢搶回來,可自己家的東西被人亂翻還是不爽的。
她也只得在這里跟他們耗著。
那尷尬的氣氛,簡直了。
可韓大姑韓金玉四個人,竟然就能在撇開她這個女主人的情況下,在她家的堂屋里,坐著她家的凳子聊得熱火朝天。
林嵐都被他們這種尬聊方式給驚呆了。
她不客氣道:“我有事要出門,你們……”
“那你去吧,我們坐會兒,早點回來給我們做飯吃啊。”韓大姑擺擺手,打斷林嵐,一副大姑姐就是婆婆,能當弟弟家的姿勢,她知道林嵐就是想趕他們走,并不是真有事,再說就真有事她也不在乎,鄉下什么破事兒有伺候上門的大姑姐重要?
她理所當然的語氣:“前幾天不是才分了肉,沒吃完吧,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給我們做頓飯吃,吃完了我還得給你說點事兒。”
她去拿暖壺,又要拿茶缸子和碗倒水給他們喝,嘴里還嘟囔著三兄弟是局長,家里應該有茶葉才行啊。
她有心要在孫要武面前顯擺自己的本事,讓他看看自己是大姐,弟弟妹妹都得尊著自己。
別看他是城里干事兒,以后要想和金玉結婚,想巴結韓局長,也得把她這個大姐尊起來才行。
她這也是有了兒子、弟弟當了局長,自己給自己立起來的自信。
從前看到孫要武這樣的,別說小干部,哪怕是城里人她都要小心巴結。可這會兒自己不一樣了,弟弟是局長,她自己就把自己放在了局長姐姐的高度上,感覺自己比局長還風光呢。
要不是婆婆一直拆她的臺和她吵鬧不休,她早不知道要如何炫耀才好呢。
這會兒當著孫要武的面,自然要踩踩林嵐來顯擺自己的威風。
哪里知道她忽略了林嵐的因素,林嵐又不是個木頭,哪里會任由她踩著上位?
林嵐一個箭步沖過去,劈手就把暖壺和茶缸子搶下來,一點不客氣地道:“行啦,你們趕緊走吧,我要鎖門了。”
她發現有些人不直接說出來,他們可以厚著臉皮一直賴著不走的。
孫要武一聽,立刻站起來,卻被韓金玉一把扯著又坐下。
韓大姑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料到林嵐會當著外人的面不給她臉,“青松媳婦兒,你這是咋說話呢?”
林嵐冷笑一聲,“賴在我這里是吧?”跟她擺大姑姐的款兒?正經婆婆都能被氣出去,你算老幾?
她這么冷眉冷眼的,韓大姑一下子就被踩了尾巴一樣,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要跟林嵐好好說道一番。
“青松媳婦兒,你別激動,來,坐下嘮嘮嗑。咱們都是一家人,別客氣。你說你吧,就是好強梁,以前整天尋死覓活的,咱們可沒少跟著擔驚受怕的操心。你說要不是你要死要活地把俺兄弟弄來家,俺兄弟現在搞不好都得當大官了呢。兄弟當了大官,俺這個當姐姐的不是臉上也有光?他外甥安排個活兒,不是也輕松的事兒?我說你現在知足吧,俺兄弟賺那么多錢,你這日子……”
她扭頭看了看,這樣高大的房子,這樣氣派的擺設,還想干嘛?
她眼紅道:“這么好的日子,可別再折騰了。男人當干部,你就當好賢內助。里里外外的弄利索,伺候好公婆,照顧好小姑,招待好親戚……”
聽她這語氣,韓青松是她兄弟,她當家說了算,林嵐倒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