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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舞畢鐘離爾仍是帶笑望著連爍,俯身行禮,她剛想將方才想好的話告訴連爍,卻見他倏地站起身來,帶動龍鳳新燭明滅一瞬。
她仍是抬頭不解看他,卻見連爍目光淡漠,掃過她便望著殿門,輕描淡寫道,“皇后今夜早些歇息罷。”
說罷便往殿門口大步而去,鐘離爾震驚地愣在原地,一瞬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隨即驀地站起身,牽動一身珠玉碰撞作響,她有些焦急心慌,脫口喚道,“皇上!”
連爍步履沒停,待宮人打開了坤寧宮的大門,挺拔身影便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鐘離爾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久到鳳冠上的寶石珠玉都不再搖曳,阿喜急匆匆奔進殿門,幾步就跪在地上,鐘離爾幾乎從未見過穩重妥帖的阿喜這般失態。
阿喜帶了點哭腔哆哆嗦嗦道,“娘娘!方才咱們的人來報,皇上……皇上出了坤寧宮,直接進了祁貴妃的翊坤宮……”
鐘離爾像是有些詫異地皺起眉,耳畔像是聽見阿喜繼續說著諸如帝后大婚當夜,皇上卻進了貴妃宮中,這樣的丑聞傳出去,母族如何自處,娘娘今后如何立足這樣的話。
然后她想起,今日冊封大典上,在潛邸時居于西院的秦洛受封蘭嬪,太后母家女喬氏受封和嬪,莊氏受封莊嬪,錢氏受封賢嬪,焦氏封了慧美人,楊氏則是封了婉婕妤。
獨南院的兵部尚書祁興邦之女祁桑,被封為貴妃。
當初連爍上鐘離府下聘那日,送來的是納妾的聘書。
她面對著姑母叔父厭惡嫌棄的眼神,母親漣漣的淚水,和父親低聲的嘆息,耳畔一遍遍的回響著:“我們鐘離家的女兒,生來不是給人做妾的!”
鐘離家的女兒,絕不給人做妾的。
成親那日,著桃紅色的她坐在房中,看母親流著淚給她披上顏色不正的蓋頭,她雙手有些顫抖,仍咬著牙,握住母親的手,也不知是在低聲安慰誰,“很快就好,不會太久的。”
那晚連爍握著她的手,在紅燭照耀中,將額頭抵上她的額頭,低聲道,“爾爾,我知道是我委屈了你。可如今我并非東宮,若是娶了右相的嫡長女為正妻,連城那里必然以我有異心為由上書父皇。只為了規避過這陣子的鋒芒,你等等我,等我……有那一日,定然娶你為妻,給你全天下最好的尊榮。”
妾走偏門入府,連爍撥了位份最高的東院給她住,可第二日,那些來的女眷,也不是來參拜的,妾室之前,只是探望賀禮罷了。
后來為了祁興邦的兵部重權,連爍不得已要納祁桑進府。
鐘離爾不言不語,也并未阻攔,她心底甚至清楚,為著連爍的報負,為著奪取皇位,這一步不得不為。
連爍擁著她枯坐一夜,整座府邸,靜默無聲。
她的驕傲與信仰在那一夜為了愛人打破重塑,天明時分他啞聲道,“爾爾,我對天起誓,今生所愛只有你一人。從此以后……若非必須,我絕不納妾。”
鐘離爾兩行清淚終于落下,她閉上眼,終于偏頭靠在連爍胸膛之中。
連爍說到做到,鐘離爾之后,除了祁桑,他再未納過妾。
因著是在鐘離爾之后進府,連爍初時并不是很屬意祁桑,在她面前也沒提過祁桑什么特別之處。甚至所有人都知道,皇上身為五皇子的時候,唯一最寵愛的,就是鐘離氏嫡長女鐘離爾。
今日,更是封了她鐘離爾為一國之后,六宮之主,唯一的結發正妻。
他終于按照他曾許諾的,君臨天下,許她以皇后之尊,正妻之榮,用大紅鋪就這一場冊封新婚。
帝皇居乾清宮,皇后主坤寧宮,天乾地坤,相得益彰。
可是貴妃祁桑,賜居翊坤宮。
翊者,取輔佐之意,他是要祁桑與她平起平坐么。
殿門大敞著,風吹進來,那對燭火明明滅滅晃動不已,吸引了鐘離爾的目光,她定睛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這對龍鳳燭是不能熄滅的,然后有些慌張地急促上前,卻恰好帶起一陣風,不偏不倚地將一側燭火熄滅。
輕煙裊裊,扶搖直上,她站在那里,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腦子里想著方才他沒有給她機會說出口的那句話。
如今塵埃落定,你我夫妻本是一體,為妻今后,定憂君之憂,母儀天下,綿延皇嗣,與夫君同心同德,恩愛白首。
最后一朵煙花綻在京都的上空,整座城逐漸歸于沉寂,新后身影筆直,透過皇后寢宮的巍峨殿門,眼見它消逝于漆黑夜幕,一絲痕跡也未留。
這一夜鐘離爾將大紅的嫁衣脫下,阿喜把華麗萬千的嫁衣板板正正掛在梨花木衣架子上,伺候著鐘離爾對鏡拆了滿頭珠翠,扶了只著緋色里衣的皇后就寢。
阿喜放了紗幔,站在塌下,斂目輕聲道,“奴婢就在外間,娘娘有吩咐知會一聲奴婢就來。娘娘切要好生歇息,明日,娘娘須得接受嬪妃跪拜請安的。”
鐘離爾輕聲道,“好。”
阿喜行禮退步下去,殿門關上后,鐘離爾躺在榻上,看著頭頂的鳳紋,她想,這回終歸是真真切切的鳳凰花紋了,再不是錯覺,也不是夢境。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今,是不是可以看著這圖案一輩子了?
腦海中雜七雜八紛亂而過,不知幾更聲過后,她終于沉沉陷入夢境。
作者有話要說: 《鳳座》企鵝粉絲群:280953232。敲門磚任意一個角色名~
第3章 驚夢渙
夢里有那年京華詩會,各家的閨秀齊聚一堂,翠湖九曲橋上飛檐白石亭,正是鶯聲燕語花團錦簇的好風景。
待字閨中的女兒家跳脫活潑,脂粉氣甜得醉人,融進淺淡茗香之中,漾在湖中漣漪里打著圈兒地飄散遠去。
遠處有畫舫伴著清笛聲而來,鐘離爾坐在亭畔,說笑間素手撩起亭中薄紗,遠遠一望,兩位清俊公子瀟灑坐在船頭,吹奏笛聲陣陣。
她遠瞧著,一位身著墨藍,氣度雍容穩重些,另一位月白長衫的,年紀眼看著小些,舉手投足間更帶瀟灑風流。
鐘離爾沒回頭地招了招手,那些十五六歲的小姐們一股腦兒的湊過來,一起張望了起來,用團扇擋著面容竊竊笑語,“這是哪家的公子?瞧著畫舫很是精致,咱們姐妹竟沒有見過。”
另一位打趣道,“這京中大家公子多了,咱們才見過幾個呀?咱們壓根兒就沒見過幾個。”
先前那位不服氣,“那是你見得少,咱們之中可有見得多的,比如爾爾,爾爾作為嫡長女,隨著鐘離大人待客接物,又自己張羅詩社,見的大戶公子可不少了,爾爾,你認識這二位嗎?”
鐘離爾搖了搖頭,笑道,“我可也沒見過,你們小點聲議論,一會兒把人家招了來怕是不好……”
話音未落,身旁的姑娘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驚呼,“完了完了,人家肯定是聽見了,正瞧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