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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方落,眾人只見皇后抬手照著荷月面頰就是一掌,荷月被皇后掌摑,一時不察愣在原地,只呆呆瞧著雙目通紅的皇后,竟覺得似人間修羅。
皇后見她如此失禮,瞳孔收縮,抬手又是一巴掌,直扇得手掌火辣辣生疼,厲聲斥道,“本宮今日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主子敢在背后給你撐腰!本宮的大宮女都敢罵,直視皇后,這宮里還有你不敢做的事么?莫不成還要還手,扇國母一巴掌么?”
荷月方嚇傻了,駭得跪下去,不住磕頭哭求,一邊扇自己嘴巴子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豬油蒙了心,膽敢冒犯阿喜姐姐,娘娘教訓得是,娘娘打得好!都是奴婢該死!”
阿喜忙托起皇后手掌,眼瞧著前些日子的舊傷今日又平添新口子,腫起老高,往日瑩白纖細、不沾陽春水的一雙手,竟糟踐成了這般。
皇后卻沒有顧及這許多疼痛,只瞧著腳邊的荷月,眼中殺機四起,厭惡道,“拖下去,立時杖斃。”
說罷再不顧眾人哭嚎,徑直走入乾清宮。
貴妃從內殿猝不及防與皇后打了照面,瞧著皇后形容驚得瑟縮一晌,反應過來便小心試探笑著作勢給皇后請安,身子方福下去,卻聽眼前女子漠然道,“滾下去。”
祁桑封妃以來一向受寵,猛地聽見皇后這般言語,呆愣片刻,瞧著皇后不知作何反應,連爍在軟榻前靠著,見狀厲喝一聲,“愣著做什么,還不快滾出去!”
鐘離爾抬眸,見他橫眉冷對,緩步走上前,瞧著他冷然勾起唇角,眉眼麗得如刀似劍,帶笑道,“皇上這般做戲,是給臣妾看的么?如此這般,便抹得干凈貴妃的罪孽了?”
祁桑背對著帝后二人,聽聞皇后此語杏目圓睜猛地一顫,再不敢做任何停留,三步并作兩步出了乾清宮。
乾清宮燭火通明,連爍在榻上冷笑一聲,不屑道,“皇后說話可得注意些,無憑無據,朕也不能任皇后空口污蔑了宮妃。”
鐘離爾緊跟著兀自一笑,饒有趣味瞇起雙眼,“污蔑?皇上說臣妾污蔑貴妃?那臣妾雙親遇害,依著皇上的意思,倒是誰做的?慈寧宮太后?還是乾清宮皇上?”
連爍凝眸瞧她,眼底滿是危險的天子震怒,出口呵斥道,“放肆!形同瘋癲,夜闖朕的寢殿,出言不遜,你就是這么做皇后的?”
鐘離爾一瞬不瞬瞧著他,冷冷抬手將他幾上茶杯狠狠摔碎在地,聲響驚動殿外宮人忙跪了一地。她俯身撿了鋒利瓷片握在手里,驀地對準自己白皙的脖頸,一雙眼睛恨意洶涌,對著她的夫君,擺出魚死網破的架勢,寒聲道,“臣妾雙親曾勸誡臣妾,鐘離一門世代忠烈,我父冒天下之大不韙替皇上篡改先皇遺詔,助皇上奪了這萬里江山,是我鐘離一族的選擇,既如此,永世不得再提及。可今日雙親已去,鐘離爾還有何可畏懼避諱?臣妾定要在今夜問上一句,趁著日頭還沒出,我父我母的冤魂尚在人間徘徊,臣妾要替他們問問皇上——娶了臣妾這個大逆不道的妻子,招之即去,棄了右相這枚無用之子,趕盡殺絕,皇上的良心,可曾有一刻難安么?!”
連爍迅速起身,大手有力抓住她皓腕,捏得她肌膚上登時青紅一片,他逼她放手。
鐘離爾不肯妥協,死死握住瓷片,連爍干脆直接去搶,鮮血從二人手中汩汩留下,映在蒼白的碎瓷片上,如同一幅最妖冶精美的畫作。
她心中有無盡的絕望,整個人似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這兩雙手,曾經也是交握畫眉,癡纏難分的恩愛模樣。
如今卻在這朱墻碧瓦中,徒做困獸之斗。
連爍定定瞧著她,眸中怒氣幾欲噴薄而出,發了狠一把奪過碎瓷片,遠遠拋開,隨即不留給她一絲空隙,反剪了她雙手,挾制著她跌坐在榻上,他站在她身前榻下,二人四目對視,再尋不得半分情人溫存。
終究走到這一日,從二人年少結發,到共享江山,直至恩寡情薄,到底反目成仇。
鐘離爾淚水無聲跌落在往日撩人的桃花眼角,瞧向眼前人的目光中只余心碎與仇恨,他看著她,她眸中是他怒目的倒影,彼此都覺得陌生。
連爍瞧著她的淚水半晌,忽地俯身欲吻上她眼淚,鐘離爾倔強偏頭,動作利落果斷,他唇畔微涼,堪堪擦過她的耳廓。
連爍頓住身子,在她耳畔低笑一聲,“皇后別以為朕不知道,今夜皇后踏進這乾清宮,字句不提求死,偏字句都在求死。”
鐘離爾指甲嵌入掌心,方用力希冀疼痛帶給自己清醒,卻被連爍手指一勾,被迫松開。
他仍知曉她所有的習慣與細枝末節。
她狠狠閉上眼,萬念俱灰,啞聲道,“既然皇上不愿再有我族人立于朝堂,臣妾一生所姓鐘離,何不斬草除根?廢了后,賜死臣妾,從今往后,天上地下,再無一人知道皇上的秘密。”
連爍緩緩靠在她鬢發邊,二人互不借力,如他與她今日情愛,只剩夫妻二字,再不能同心同德,他輕聲低語,帶了點狠辣的柔情,“皇后是不是太過幼稚?中宮系國祚,一廢一立豈能兒戲?況且……”
他在她鬢邊輕輕笑起來,聞著她熟悉的發香,三分薄涼七分殘忍,他道,“朕還需留著皇后,制衡朝中舊派的一眾勢力。帝皇之術,皇后不是知曉么。”
她閉著眼,兩行眼淚砸下來,砸進他明黃的里衣中,隱沒的龍紋顏色漸漸加深,耀武揚威,如此刺眼。
她無聲笑起來,是真心覺得好笑地笑出來,纖長睫毛上凝了淚珠,真正如梨花帶雨,唇齒間一字一頓,卻散發無盡冷香,“鐘離爾,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看著她的眼,竟猜不透她所指為何,何必當初什么?
何必當初棄了做連城太子妃這等大好的前程,搭上整個母族嫁于他為妻么?
他在她鬢邊頓了頓,忽地放開她雙手,轉過身去立在她面前,她抬眼看他烏黑長發,聽他漠然道,“皇后身體不適,今日便出宮去慈云寺將養著罷。”
天光破開低垂聚云,如鋒芒必現的利刃,橫插在泱泱大地之上。
帝皇宮殿內,皇后緩緩闔眸,她想,她曾愿共他白頭皓首,子孫繞膝。
今生是不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暴怒的爾小爾。
哎。這一章我自己回頭看的時候,被她抬手把杯子砸了這一段還是驚嚇到了,雖然是我自己寫的……
當時心里還是覺得,太烈性了啊,這樣的姑娘,真有點傻得叫人唏噓。
還有維護阿喜這一段,鐘離爾是典型的那種——你說我,可以,說我的人,不行!
阿喜心疼看她手掌,也是很讓人動容的一個點。
大家好好珍惜阿喜小姐姐,后面也有很虐的橋段……
蓼莪,取自《詩經·小雅·蓼莪》,是悼念父母的祭歌,恃怙一詞就出自這篇。
看那莪蒿長得高,卻非莪蒿是散蒿。可憐我的爹與媽,撫養我大太辛勞!
看那莪蒿相依偎,卻非莪蒿只是蔚。可憐我的爹與媽,撫養我大太勞累!
汲水瓶兒空了底,裝水壇子真羞恥。孤獨活著沒意思,不如早點就去死。沒有親爹何所靠?沒有親媽何所恃?出門行走心含悲,入門茫然不知止。
爹爹呀你生下我,媽媽呀你喂養我。你們護我疼愛我,養我長大培育我,想我不愿離開我,出入家門懷抱我。想報爹媽大恩德,老天降禍難預測!
南山高峻難逾越,飆風凄厲令人怯。大家沒有不幸事,獨我為何遭此劫?
南山高峻難邁過,飆風凄厲人哆嗦。大家沒有不幸事,不能終養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