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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令子匆匆而來,給江淇行了個禮,江淇頷首應過,見他湊上前去與清歡耳語幾句,清歡便抬眸給江淇使了個眼色,隨即推門進殿去了。
鐘離爾仍是在緊閉的菱花窗前撐著額角,雙眼空洞無神的模樣,無人知曉她在想什么。
桌上放著連爍的遺物,除此以外,連杯熱茶都不見影子,清歡輕嘆一聲,不敢耽擱,上前與她行禮輕聲道,“宮外的人來報,說是婆婆幾日前身子便不好……請了太醫去瞧過,拖到今日實在是難得,只好趕忙來稟告。”
眼前人聞言似是怔愣一瞬,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珠遲緩地轉了轉,轉首瞧著清歡,逆光的容顏顯得憔悴茫然。
清歡心下不忍,再垂首幾分,極輕柔地問她,“主子可要出宮去么?”
她跟著她十數年,喚過“小姐”,喚過“娘娘”與“太后”,江淇回來,她知曉她不愿再住在慈寧宮的緣由,除了為著連爍,亦是為著江淇,于是便將稱呼也改了,免得她心中放不下許多俗事。
鐘離爾看著她沒有言語,濃密的睫毛垂下來,投在白皙面容上一層柔軟剪影,她像是反應了片刻,將冰涼的手指緩緩收攏進袖中,嘗到片刻的溫暖方啞然道,“備車,我要出宮去。”
清歡瞧著她終于肯有回應,眼底不可抑制地涌起一絲期盼,忙連聲應了,轉身出殿。
殿門推開時,她才瞧得真切,春日的天竟徹底灰蒙了起來,將要落雨似的壓抑沉默。
那人仍是一襲白衫,站在樹下,照舊是春日最耀目的景色,江淇直看著她,一眼都不錯,鐘離爾一張面容卻冷得毫無表情,目不斜視從旁擦肩而過,由著清歡扶上了馬車。
馬車飛馳,及至村落間一處破敗屋舍方停下,鐘離爾顧不得許多,急忙自個兒打起簾子便借著小令子的手下了車,幾步走進屋中,伺候婆婆的宮人被她一罷手免禮退下,天邊此時恰好一道驚雷,劃過片刻亮如白晝的閃電,她才瞧清婆婆虛弱的模樣。
心中驀地一酸,她走過去,俯身在榻側,輕輕握住了婆婆的手,婦人的眼緩緩張開,偏頭瞧著她一笑,啞聲道,“夫人來了。”
她努力點點頭,朱唇有些顫抖,婦人滿頭銀絲看得她傷懷凝噎,哽得喉中酸痛,努力輕聲道,“婆婆可覺得好些了?”
榻上慈祥的婦人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一道滾滾雷聲,屋外接上淅淅瀝瀝的雨聲,春盛卻愈發顯得蕭條,“我好不了了,卻也是另一種好,這輩子終于熬到了頭,臨死前還能見夫人一面,實在值得。”
說罷仔細打量她一瞬,笑容愈發慈愛,“倒是夫人,今次再見,倒覺得與前時不同。”
鐘離爾抿唇怔愣一瞬,將被子給婆婆又往上蓋了蓋,方垂眸道,“婆婆慧眼,我夫君他……我夫君他其實并未離去,只是為著一些事,欺瞞了我。”
婆婆愛憐地用皺紋叢生的枯瘦手指理了理她的碎發,“可是他變了心么?”
她搖頭,瞧著婆婆輕聲道,“不曾的,他雖欺瞞于我,卻也是一心為著我……”
婆婆莞爾又道,“亦不是什么傷天害理的大事么?”
鐘離爾頷首垂眸,一時說不出話來,室內寂靜,只聞雨聲不歇,婆婆在榻上瞧著她的目光欣慰,輕輕喟嘆道,“他是能讓你活過來的人。”
她被戳中不自知的心事,一瞬抬首,對上老嫗歷盡滄桑的睿智眼眸,又聽婆婆道,“我上回便看得出,夫人是真心愛重尊夫的,他不在的日子,你整個人便失了所有的精氣神,三魂七魄都已隨他去了,是如我一般殘燈枯耗罷了。”
她想起月前出宮與婆婆相談時的凄涼心境,不由悲從中來,眼眶驀地紅了,瞧得婆婆心生憐愛,目光帶著些回憶的溫存,好言勸道,“到了我老婆子這個年紀,一輩子就真的過去了,回頭才知道,什么都是虛的,只要他疼你,愛重你,與你相伴一生,不離你而去,這才是真的。”
婆婆朝她一笑,無限感嘆道,“夫人,人這一輩子,又能遇上幾個你愛的人呢?夫人何其幸運,你瞧,那個人一回來,你才能肆無忌憚地擁有一副鮮活性子,不必再事事小心,處處持重。”
鐘離爾眼淚將要掉落,卻仍吸了吸鼻子,將頭偏過一側,側顏是倔強的美艷模樣。婆婆又將她的手握住,從枕畔拿了一對戒指放入她掌中,一個白玉無瑕,一個嫣紅如火,她驚愕看向婆婆,婆婆卻收攏她的手指,握住戒指的那一剎那,她掌心溫涼。
婦人聲音滿含笑意,與她輕快道,“我本以為,我與他的定情信物便要隨我入了黃土去,可我遇上了夫人這樣的好人,便送與你,愿你們一生和美,連著我與他的那一份兒。聽老婆子一句勸,若你愛一個人,便隨心而擇,與他痛痛快快相守一生,笑鬧都盡了興,待到一日老了、死了,才不會留有遺憾。尊夫能回來,我真心替夫人高興。我就要去找我的夫君了,答應我,你亦要替我高興,好么?”
鐘離爾終于落下淚來,眼淚砸在地上,卻被窗外雨聲蓋過,她握緊婆婆的手,不住點頭,榻上婦人似是終于了卻凡世心愿,對著她緩緩展顏一笑,眼中眸光燦若繁星,絲毫不見離別哀戚,卻噙滿了期盼歡喜。
下一瞬,滿頭銀發的婦人緩緩闔上眼眸,鐘離爾掌心枯瘦手掌滑落在榻上,徒留握住的那一對戒指,悲傷如浪潮席卷而來,惹得她捂唇慟哭失聲。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痛苦的,悲傷的時刻,這些年來數不勝數,可江淇卻依言沒有再給她一個人慟哭的機會,下一瞬,她被攬入一個熟稔的懷抱,獨屬于他的溫暖氣息攜帶著春雨的潮濕,他蒼白的手指握住她纖弱的肩膀。
雨聲愈大,聲聲入耳,屋內一燈如豆,鐘離爾靠在他懷中,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手指死死握住他的衣袖,哭得卻更快意。
就像是所有的委屈和痛楚終于有了一個出口,他會全盤接收她的情緒,她的傷心不再是無人問津。
江淇手指一如既往的輕柔,緩緩撫著她的長發,垂下的眼眸滿是疼惜,攬緊她接過她手中的戒指,又再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擦拭她源源不斷的淚珠,輕聲哄道,“咱們給婆婆和她的夫君合造一個墓冢罷?”
她哭著點頭,隨即再搖首,淚眼婆娑道,“婆婆還有一個兒子,早年夭亡了。”
江淇會意,又小心擦了一遍她的眼睛,惹得懷中人一眨眼,似一只無辜小鹿,看得他強壓著心疼輕聲道,“好,定讓他們一家團圓。”
她吸了吸鼻子,轉首不再看他,屋外雨聲纏綿不已,再一道驚雷過,卻不知這春雨還要落至幾時。
江淇說到做到,在宮外兩日奔忙,將婆婆與其夫君、孩兒的遺物葬至一處,打點妥當后事,方匆匆回宮。
春雨始終未停,只今日雨勢小了許多,如同細絲一般的晶亮水滴撞入朱墻碧瓦的皇宮之中,洇濕了青天與青磚,剩下的顏色,是世間千百樣的鮮艷。由出塵之意再到極致艷麗,竟就這么融在了一起。
鐘離爾仍舊未回慈寧宮,卻也不在西五所,江淇撐了把紙傘,一路尋至御花園浮碧亭前,這宮中一磚一瓦,十年間,早已刻下二人無數次擦肩并肩的印記。
她褪下了太后繁復至極的鳳冠華服,一身淺淡素白衣裙,將裙角斂了,不顧什么繁文縟節,便屈膝在一樹桃花下,仔細瞧著落在水洼中的嬌艷花瓣。
他看她背影,只覺得仍是孩子心性,與叱咤風云的鐘離氏,在他心中哪有半分關系。
水澤中映出他的倒影,頭頂遮蓋了一把油紙傘,他就這么站在她身后,替她擋住所有風雨,鐘離爾并未回首,只瞧著沾染雨水的花瓣輕聲道,“你看,又一年百花開謝,過些日子花樹皆盛,是不是好時候?”
他順著她的話,垂眸看著她應聲,“是,你最喜歡盛夏的景致,再過不久,便又是一年盛夏。”
鐘離爾眼中不再有恨,亦不再偏執,平和且云淡風輕,輕柔地瞧著落花一笑,聲音無波無瀾,“很多時候,我曾無數次幻想過,若是你在,就好了。”
他呼吸遲滯一瞬,他知道她說的是他離去的那一年時光,卻不知要如何應對她的話,可鐘離爾卻徑自又道,“我一生都在飽嘗失去的滋味,實在不怎么美好。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過來的。”
他手指緩緩握緊,他雖不知道,可他不難想象,以她的性子,傷痛至此不肯原諒,實在是因為受了太多的苦。
鐘離爾仍沒有計較他的沉默,看著小雨打在落花上,惹得花瓣兒顫了一顫,含羞帶怯的惹人憐愛,輕笑著又道,“你說你信我,連爍也這樣說,你們騙我,其實你們從不信我,不信我做得來很多事,不信我足夠堅強,雖然打著不忍心的旗號。可我無法痛恨連爍,卻亦無法釋懷他做的一切。”
她頓了頓,他聽她又道,“至于你……”
江淇心驀地一沉,水澤倒映出浮碧庭飛檐一角,如同顛倒的塵世,瞧著花瓣兒輕出了一口氣,鐘離爾起身,江淇伸手輕扶了她一把,她沒有閃躲,起身與他在他撐起的這方傘下天地對視。
他看著她緩緩將他曾親手給她戴上的玉兔戒指褪下,對著他無不殘忍輕輕一笑道,“你無非就是拿我對你的感情孤注一擲,你賭我不會忍心對你怎么樣。江淇,你聽好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