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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開始在閑暇時設想起能用什么樣的方式解決高氏之患,同時努力回想上輩子高氏一系和鎮北軍之事究竟是如何落定的……只是前者費了他許多功夫,最后也只得了一個需得從長計議的結論;而后者么,上輩子的他被父皇保護得太好,就算長大后多少猜到了那盤桂花糕十有八九出自于高貴妃的手筆,也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后了。所以對于高氏的敗亡,他只有些許片面且稀薄的印象。
蕭宸只記得事情發生在他十二歲那年,先是高如松暴病身亡、接著是部分鎮北軍不聽將令無旨而動、被繼任的鎮北大將軍撤職查辦……最后,深宮中的高貴妃因痛失兄長哀慟過甚一病不起,終至藥石罔效郁郁而終,只留下了當年才十歲的皇三子蕭宜。
前生與高氏相關之事,蕭宸能想起來的也就是這些了。
如今想來,雖然他得知的僅僅是最后的結果,但從父皇對高如松的忌憚和誓要收復鎮北軍的決心來看,高氏兄妹二人的死必然都是存在著蹊蹺的──按他推測,高如松會暴病身亡,應是父皇收攏鎮北軍的計劃已進行到最后階段,可仍占著鎮北大將軍之銜的高如松卻仍堅持抗旨拒不回京,父皇不得已之下才不得不放棄了更加光明正大的方式,改而以其人之道還施其身,讓高如松也經歷一回被北雁間人暗害的滋味。
高如松死后,鎮北軍應當已有大半成功為朝廷所掌握,只有少數原屬于高如松的親信仍未能順利收服??紤]到高如松的豐功偉業,繼續留著這些人只會徒然給鎮北軍帶來禍患,于是便有了部分鎮北軍無旨而動意圖挑起邊釁之事,讓繼任的鎮北大將軍得以名正言順地鏟除高如松遺留的心腹,讓整個鎮北軍得以徹底落入朝廷的控制下。
高貴妃本就是仗著手握鎮北軍大權的兄長才能在后宮得勢;高如松一死,深宮中的高貴妃自然再無奧援……到了這個地步,就算蕭琰不親自動手,宮里也多的是想讓她病故的人;其下場如何自也是可以預料的。
與高氏一系有牽扯的人中,唯一稱得上難辦的,便只有當年才十歲的皇三子蕭宜了。
十歲,一個半大不小、怎么看怎么尷尬的年紀。
倘若再小上一些,孩子還不怎么懂事記事,就算是高貴妃親自教養的,多少還有那么幾分扳回來養直了的可能性;而若再大上一些,十多歲的人,要說與母家的陰謀全然無涉也是極難,要想懲處也有個由頭,自然比十歲這個不上不下、正卡著一半的年紀要好得多。
前生的蕭宸雖不曉得這些顧忌謀算;可對于蕭宜這個三弟,他仍舊不怎么喜歡得起來。
──當時,因背靠著高氏,在諸子中相對尊貴的蕭宜自他出事之后儼然成了諸皇子中的小霸王。饒是蕭琰不久后便迎了小樓氏入宮為繼后,但因著小樓氏暫無所出,蕭宜的尊貴仍是一時無兩,行止間也直將自己當成了無名的儲君看待──這多半是高貴妃灌輸給他的──甚至就連面對諸皇子里身分最高的蕭宸時,也不曾在這位嫡兄面前收斂多少。
事實上,盡管蕭宸因體弱而深居簡出、同三弟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可或許是高貴妃在教孩子上確實頗有一套、將某些觀念灌輸得太過徹底,蕭宜在懂事前便對蕭宸時有不遜之言;懂事后雖學會了在表面上裝裝樣子,言詞間卻仍多有憐憫尋釁之意……他對備受蕭琰寵愛的蕭宸尚且這般,對其他幾個兄弟的態度自然更不用說。也因著如此,高貴妃病故后,帝王雖未對這個三子做出任何處置,仍居于內宮中的蕭宜卻很快便陷入了孤立無援、人人喊打的窘境,直到十六歲那年因牽扯進蕭宸之死徹底被帝王厭棄,就此剔除宗籍貶為庶人,帶著幾許錢物被逐出了京城。
依照蕭宸對父皇脾性的了解,考慮到昔年皇嗣案發生時、蕭宜不過是個連事理都不怎么明白的四歲小兒,便是這個陰謀的直接受益者,蕭琰也不至于因此將其定罪……許是因著這般,盡管其后數年間,蕭宜已一點一點被高貴妃養歪了性子,蕭琰對他也僅僅是漠視而已,并不曾在處置高氏兄妹后對這個三子下手。如果不是蕭宜后來不甘于凡自個兒摻和進了暗害蕭宸的陰謀里,也不會讓蕭琰找到將他革出宗籍貶為庶人的借口、讓蕭宜徹底丟失了作為皇子的身分。
兩世為人,因著前生的慘烈下場、和今世來自于父皇的提點,蕭宸終于真正意識到上輩子的自己,究竟被父皇保護到了怎么樣的地步。
回想起來,盡管上輩子的他最終還是在自己的天真下枉然葬送了性命,可若不是有父皇千方百計、殫精竭慮地護著,身處宮闕的他又如何保得住那份天真?就算他確實對這些權謀籌算之事有些靈性,略有所知跟徹徹底底地牽涉其中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至少,單就高氏之事而言,若無父皇點醒,他是絕對想不到背后還有這樣多的玄虛、牽扯和顧忌的。
所謂醍醐灌頂,不外如是。
可為此深思細量后,蕭宸固然收獲頗多,付出的代價卻也十分可觀──因著思慮過甚、耗神過度,病情本已穩定的他隔天便陷入了長達三日的昏迷與高燒之中。若非體內自成循環的真氣始終生生不息地吊著他的元氣、維持住他的生機,就算沒因此玩掉小命,只怕也會讓本就殘破不堪的身子再形惡化幾分。
知曉事情的原委后,便是孫醫令這樣知所進退之人,都忍不住拐彎抹角地刺了帝王幾句揠苗助長、愛之適足以害之;蕭琰自個兒更是又急又悔,對自己不知該算是掉以輕心還是得意忘形的舉動十分懊惱──在他想來,愛子再懂事也不過六歲,哪里曉得什么時候該適可而止?而他這個做父親的,明明該比誰都小心留意宸兒的狀況,卻因宸兒看似好了許多便失了分寸……若因此有了什么萬一,又該找誰后悔去?
也因著這一折,盡管蕭宸最終有驚無險,差點被嚇去半條命的蕭琰也放棄了原先盡早培養愛子接觸政事的打算。他仍舊將處理朝政的空檔耗在了病弱的愛子身邊,談論的話題卻已由那些讓他心煩意亂的政務變為了自己少年時的種種見聞和經歷,用說故事一般的口吻避開過于復雜的謀算,只將重點放在了培養愛子的眼界和大局觀上,讓蕭宸得以夯實基礎,卻又不至于因此思慮過甚損及根本。
對此,初窺權謀門徑的蕭宸雖覺得有些可惜,卻也知道在自己的身體真正好起來前,將有限的心力耗費在這些事情上面,無疑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一般的愚蠢舉動……所以他最終克制住了自己心底蠢蠢欲動的求知欲望,只專心將時間和全副精力用在修習生生訣上,就盼能早一日累積到足夠的真氣邁入大周天,從而得以化解體內殘余的毒性、徹底擺脫這禍害了他兩輩子的桎梏。
──如此這般,三年的時間,一晃而逝。
或許真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蕭宸雖因那盤桂花糕而經歷了種種難以承受的苦痛,卻也因此得遇機緣,在武道上展現出了身為皇子的他原先多半會給埋沒的驚人天賦──僅僅兩年不到,純靠前生記憶窺得武學門徑的他便已成功晉入了大周天,開始嘗試操控體內的真氣逐絲深入臟腑、一點一點化解起了體內殘余的毒性。
他被代父收徒一事純屬子虛烏有,就算腦海里仍清楚記著前生岐山翁的諸般講解,可要想付諸實踐,仍需得靠著他自己慢慢摸索……好在逼毒之事他前生便已經歷過一遭,體內的生生之氣又十分溫和養人,整個過程雖進行得有些磕磕絆絆,卻仍只耗費了一兩年的光景便將體內的毒性去了個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