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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兒,
迎著愛兒難掩交雜的目光與嘆息,蕭琰張唇一喚,神情卻已由先前的緬懷轉為了一種異樣的凝肅:
為什么不告訴父皇?你該明白,只要你說了,父皇就會信的。
……宸兒只是不想父皇痛苦。
知道父皇是指自個兒重生──或者說覺醒前生記憶──之事,并不疑惑自個兒哪里露了馬腳的少年躊躇片刻,終還是照實說出了自個兒當時的想法……和驅使他做此決斷的主因。
父皇只知宸兒因那一箭命喪北疆,卻不知宸兒性命雖絕,可無所憑恃的魂靈,卻仍在滿腔思念的牽引下回到了父皇身畔,看著父皇大敗北雁、看著父皇一夕白首、看著父皇因孩兒的離去而黯然神傷、性情大變,更為追查宸兒遭害一事而得罪了滿朝文武,最終引得君臣對立、力竭而亡。
回想起父皇于御案前溘然長逝的情景,和此前那些殫精竭慮、心力交瘁的上千個日夜,即使那些于他來說都是十多年前的記憶了,蕭宸每每想來,卻仍不免痛得心如刀絞……
那個時候,孩兒明明日夜隨伴在父皇身側,卻什么也做不到、也什么都無法改變……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讓孩兒對自己曾經的愚昧和軟弱后悔不迭,所以一朝山河倒轉、重回幼時,孩兒便想著此生定要扭轉乾坤、再不為父皇負累;而曾經的那些過往,讓孩兒留在心底充作警示、借鏡也就罷了,卻是無須為根本不存在的事兒徒然令父皇操心、難受的。
……可這樣一來,于你而言,父皇雖依舊是父皇,卻也不再是你記憶中的父皇了吧。
這話說來拗口,可蕭琰看事看人一向通透,又怎會沒發覺愛兒因此暗藏的心結?
有些人彼此相守,可以不在乎對方是否有所隱瞞;可對宸兒來說,那些記憶痛苦歸痛苦,卻是綿延了兩世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一日不曾說開,來自前世的陰霾便沒可能真正化解、與最最親近的自個兒也始終隔了一層,自也很難真正發自心底地展露歡顏。
事實上,單單宸兒方才遠比平時更要活潑許多的表現,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看著懷中愛兒因他所言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黑白分明的鳳眸中隱隱透著的幾分若有所思,蕭琰也未再多說什么,只是靜靜等待、陪伴著對方……卻到少年眉間的郁結盡數消解,鳳眸間的陰翳再不復存,他才無比溫柔地傾前落吻,然后一個使力將人緊緊扣鎖入了懷。
此番得憶前生,朕其實是慶幸的。
……為什么?
只有這樣,朕才是完全的,也才能真正讓宸兒敞開心房全然交托。
頓了頓,與此相比,一時的痛苦,又算得上什么呢?
父皇……
好了,今兒個談了這么多,也是時候安寢了……天塌了自有朕頂著,宸兒也莫再多想,好生歇著吧。
……嗯。
蕭宸原不覺如何疲憊,可一朝心結得解,又正窩在父皇寬廣而令人心安的懷抱中,身心俱松之下,竟也不知不覺地染上了濃濃睡意……故一聲輕應后,他也聽話地不再多想,只是輕輕闔上了眼簾,就這么放松身子在帝王懷里安然入了眠──
第六章
包含邢子瑜在內,對瑤州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員來說,隆興十六年,大抵就是流年不利這四個字的最好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