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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跟到程冬?”
“沒……”
原殷之把相機拋回去,頭也不回地走了,倒讓對方傻站在原地。
背上的傷勢和疲憊一齊襲來,原殷之冷著臉回到公寓,挨到柔軟沙發后終于露出一點兒松動神色來。皮蛋聽到動靜,跑到籠子門邊,扒著透明的亞克力門朝這邊看。
原殷之眉尾動了動,想起程冬的那句叮囑來。
這屋子靜悄悄的,只有皮蛋的小爪子扒拉籠子的聲音。原殷之覺得心緒繁復仿佛熔成一坨生鐵,沉沉墜在胸口,他并沒有這樣發泄不出的郁卒經驗,緊緊抿著嘴,起身去捧了一掌心的鼠食,把籠子打開,接了皮蛋出來。
那小絨球已經長大了些,蹲在他手上吃東西,屋子里就這么一個活物,原殷之嘴唇稍微動了動,又抿緊,無論如何做不出對著一只老鼠說話的事情。
何況他并不知道要說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見到程冬,能說什么一樣。
他推動了一切事件,與其說這是計劃,不如說是他的本能。從小他受的教育便是,所說每一句話,所做每一種舉動,都要盡可能地使其成為達到目的的輔助手段,所以當他隱約覺得自己想要什么的時候,已經被本能驅使,開始著手鋪設道路,那可能是彎曲的也可能是直接的道路。
而這一次,他想要的是程冬。
前一天他被老爺子當眾執行棍棒教育,原縝攔住后都有些站不起身,身上是痛,被十幾個平日十分瞧不起的人盯著,也有些如芒在背,然而這些痛他早就領教過無數次了。他站在屋堂中央,并不覺得多狼狽,除了原縝,這整個屋子里的人不都是由他給飯吃,怎么也不該輪到他覺得羞愧。他心痛的只是,他小時候就立誓,要帶著母親遠離這無情無義的大宅子,那些個勢利又愚昧的叔嬸,和那個常年見不著面有等于沒有的父親,他都要將他們甩得遠遠的,然而這恨恨的念頭在成年之后并沒有保住,原家后輩無能,而他是唯一具有領導能力的人,爺爺一副副擔子遞到他肩上,不知覺間他就變成了有實無名的家主,偶爾陪母親一起喝茶逛街,母親當年深夜落淚的悲戚神色已經在那張爬上皺紋的臉上無影無蹤了,仇恨是會被時間淡化的,他偶爾想起年少時候描繪的,幼稚卻也爽快的小計劃,也只能像擱置茶盞一樣隨手放下。
是程冬讓他撿起了那些沖動。
程冬太直白磊落,撒謊和掩飾的技巧拙劣到可笑,七情六欲都寫在臉上,卻偏偏又蓋一層懵懂,讓人期待他的成長。原殷之看著他思考,看著他做決定,看著他捏緊拳頭靠近自己,對自己說“我想要你。”
程冬的世界里不僅沒有他這種毒蛇吐信般連空氣都要試探的本能,恐怕連計劃都少有。原殷之想起青年被他粗暴對待的那一晚,眼睛有點發紅地念叨他自己那些淺顯的考量:“我都有認真想過”、“我肯定會跟你走”、“我舍不得你”。
原殷之手上無意識地握緊,被打擾了吃飯的皮蛋不滿地唧唧叫了兩聲,讓他回過神。
原殷之回憶著,當時自己在想什么呢?他那時候已經做了決定,所以程冬的考量在他聽來并沒有多少意義,他甚至有些慍怒,既然會跟我走,為什么不是現在?那些本該讓人愉悅的話,便顯得沒有誠意。
然而眼下,他又隱約明白,程冬從來都是赤誠的,青年說的認真便是認真,他覺得那是討價還價,現在卻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了。
明明他已經為兩人準備好了一切。
當時老爺子揮完拐杖就犯病了,捂著心口在床上躺了半晌,吃下大把的常備藥才緩過來,親戚們鋪天蓋地的指責原殷之充耳不聞,他只是看著那個年邁老人,想起來除了責打,爺爺也給過他金色錫紙包裹的巧克力,和一支戰后留下來的珍貴步槍。比起原衡,原正邦在他的童年里給予了他完整的父輩情感,他可以不管這一屋子親戚,卻不能不管他的爺爺。
恰如原正邦所說,如果他不在,原家可能真的撐不下去,這庸碌螻蟻聚集的巨大巢穴,在原殷之眼里什么都不是,卻是原正邦一生心血。
“爺爺,我會留下來。”他站在原正邦床前,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他,包括懨懨的原正邦,也朝他疲憊地掀起眼皮。
“您好好注意身體,其他事情以后再說,我不走了,我會好好跟著小叔做事。”
大家臉上都松一口氣,原正邦卻不,執意要坐起身,氣息不順地問他:“什么其他事還要商量?藥下去了,我一時半會兒氣不死,你說。”
原殷之無法,只好說:“您不能再逼我留后。”
原正邦又是一口氣上不來的模樣,二嬸急忙給他順背,殷勤地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婚派多了,老爺子是想著殷之沒人養老,其實也不用擔心,咱們家的子謙還在念書,長大了是能照顧殷之的。”
還沒等老爺子說話,原殷之便開口:“用不著,養老送終的事情花錢就能辦妥。”他轉向老爺子,聲音放柔了些,“我名聲不好,反正家里也枝葉扶疏,少我一脈并不礙事,而且,”他頓了頓,“就算沒有繼承人,我既然答應您了,就會好好經營原家產業。”
原正邦見長孫將自己的隱憂說了出來,一時也有些慚愧。
他逼原殷之留后,確實是有這樣的打算。把原殷之捆在這里,養一堆蛀蟲,最后還要交到旁支別脈的繼承人手中,大多數人都不可能盡心盡力,這隱患留著,等他走了就得出問題。
他想得如此長遠且自私,長孫也是看在眼里的。
原正邦看了看原殷之認真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更像妥協。
原殷之從本宅回到棕櫚公寓,看到躺在被窩里安安靜靜的程冬時,心里想的是,就算出國計劃作罷,但他還是能夠心無旁貸地和程冬在一起,他處理好了所有障礙,要程冬退圈,并不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