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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頭的龔拾櫟也笑,“自己內訌打地頭破血流,最后去衛(wèi)生所上了藥,五十塊錢的藥費還不肯給,說讓派出所墊付?!?
杜行止一時失聲,他人生中經歷過不少的奇葩,但那些奇葩們距離羅慧夫妻還是有那么點距離的。
龔拾櫟又說:“照這樣拘留拘不了幾天,咱們要不起訴要不私底下打他一頓,杜哥您看怎么做比較好?先說一下,按小觀音這傷勢的話,起訴也判不了什么。我覺得還是打一頓劃算?!?
杜行止想到章澤下巴上的傷口,眼神發(fā)暗。
“光只其中一樣,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第六十三章
打官司對杜行止來說并不麻煩,尤其是這種連關系都不需要多走動的小案件。以前煤場里各種各樣的業(yè)務都需要照搬法律文件,他其實是有個長期合作的老律師的。
老律師表示自己看不上這種小案件,連淮興都不愿意來,直接一個電話找到了附近的門生,隔天便有個西裝革履的年輕律師前來報到。
這人雖年輕,卻是一派衣冠禽獸的架勢。眼神精銳戴著無框眼鏡,唇薄臉瘦,鼻高額闊,帥是夠帥了,就是看起來怪讓人信不過的。
名叫方淮的律師如同他的外表那樣,一身正中帶邪的氣質。看過龔拾櫟給他的資料和要求后,拍拍胸脯說了一句:“包在我身上了?!?
法院傳票很快寄到了章家煎包館,有會所走廊的監(jiān)控錄像和章澤的驗傷證明做證據(jù),在機關內幾下點播,杜行止的起訴便有了結果,章寶林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賠償章澤三千元。
這其中自然也有與章寶林一伙的少年們眾口一詞指正是章寶林帶頭斗毆的原因,其余更多的還是律師的巧舌如簧起到的作用。章凌志夫婦也請來了一個律師,然而收費低涉世未深的菜鳥哪里斗得過老狐貍?判決結果下來之后,羅慧當場哭暈在法院。
杜行止代理章澤出庭,見此情景心中可算解氣了一些。好在他不知道以前章凌志推章澤入水的事情,否則僅僅一年的牢獄之災,如何能彌補章澤從前經歷過的苦痛?
他離開時被一個陌生人叫住了。
比他矮一個頭的胖男人一臉官相,看著他時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不太能能夠確認他的身份:“年輕人,你是不是姓杜?”
杜行止站直了身子,對他挑起眉頭,微偏頭:“是的,您是?”
胖男人張了張嘴:“額,你是杜如松的兒子?對嗎?我覺得我以前見過你?!?
杜行止點了點頭,仍舊不明他的用意:“對,我是他的兒子。您有什么要對我說的嗎?”
“你爸爸他……”胖男人欲言又止,“他還好吧?”
杜行止對他笑了笑,眼中沒有笑意。連杜行止離婚后跟著母親的事情都不知道,這人跟他們的關系不會太緊密。他懶得搭理,敷衍地回答了一句:“大概還好吧?!彪S即便告辭離開。
男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以前是杜如松的下屬,見過杜行止幾面,也知道杜如松老婆有北京那邊的政治背景,杜如松還為了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跟老婆離婚了。杜如松的下臺在他意料之中,說雙規(guī)就雙規(guī),前段時間被帶走后便再沒了消息,接替杜如松位置的人就是他,念著以往在杜如松手下干的還算開心,看到杜行止的時候他便想詢問一下老上司目前現(xiàn)狀如何。
然而杜行止冷淡的態(tài)度令他察覺到了什么以往一直不知道的東西。
他嘆息一聲,不由想到,杜如松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何苦為了那種外面隨處可找的女人跟老婆離婚呢?現(xiàn)在兒子看上去有了大出息,周身的氣勢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卻不認他了。
想到這里,他后背打了個激靈,想到自己在外頭養(yǎng)著的那個高中生,心中立刻決定過段時間就去跟對方把關系斷了。
老婆還是自家的好,貼心、放心。
*****
章凌志脊背一夜佝僂,短短開庭的幾個小時他仿佛老了十多歲,在家中照顧到羅慧蘇醒的那一刻,他只說了一句話:“上訴。”
兒子還年輕,在牢里坐一年人就廢了,履歷也不好看,未來更是晦暗無光。哪怕是為了他們夫妻倆晚年的生活,他也要想辦法把這個獨生子給撈出來。
然而上訴不是那么簡單的,要錢要時間,還要人奔波花費精力。把中山路的店盤出去,夫妻倆檢查了賬上的所有錢之后,發(fā)現(xiàn)支付了那三千塊錢的賠償后他們就快身無分文了。
從知道上訴的人是章澤以后,他們就沒想過要支付這筆賠償,三千塊錢,不多不少,足夠他們請一段時間的律師,然而錢還是不夠用。
探監(jiān)時母子倆抵著頭痛哭,章寶林是真的害怕了。他無法無天了二十多年,什么壞事沒做過?當初將章澤推到河里時也頂多良心不安了那么一會兒,隨后羅慧為他奔走壓下事情的舉動,以及砍了章澤卻只蹲了幾天派出所的后果,令他那時候起就有了一個錯覺。
他媽媽什么事情都能辦到。
其實這次的事情在他看來壓根是不值一提的。不就是打個人嗎?對象還是以前差點被他淹死的章澤。從前快出人命的時候章澤也沒能把他怎么樣,現(xiàn)在不就是打了幾拳嗎?他也受了傷,章澤還能給他什么顏色看看不成?
判決結果下達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在庭上原本的底氣十足無影無蹤。無論如何他都想不到自己的一時沖動能為他換來整整一年的牢獄之災。坐牢帶來的副作用絕不僅僅是浪費一整年的光陰那么簡單,學校里不會容許學生是個坐過牢的勞改犯,工作單位也未必會聘用一個從監(jiān)獄里出來沒學歷沒社會背景的年輕男人。他很清楚,服從判決結果的那一刻就是他人生路的轉折。
最令他難過的,還是庭上那些為了擺脫罪名將所有責任都壓在壓身上的“好友”。那些以往在酒桌上勾肩搭背恨不得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只因為他騙了他們,不是富二代而是個窮光蛋,就對他百般侮辱。不但編造出他性格暴躁易怒的謊言,還將一群人從前做的那些破事兒全給說出來了,更提出他日常消費和家庭收入的不符合,生怕他不被判刑一般。
墻倒眾人推,也不是這個推法兒。
“章澤那個王八蛋,一家子黑心鬼,跟他媽一個模子長出來的刻薄……”章寶林被這次的事情打擊的有些語無倫次,他無所不能的爸媽這回居然栽了,栽在那個從前的手下敗將身上。
羅慧哭地嗓子都啞了,捏著聽筒的手指都在發(fā)顫。她哆哆嗦嗦地將手掌隔著玻璃覆上章寶林的手,顫聲安撫章寶林:“囝,媽一定不會讓你坐牢的。媽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會把你從牢里撈出來。媽不會讓那家黑心腸把你的未來毀掉,你相信媽,在里頭乖乖的,等我們救你出來?!?
章寶林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神倏地就亮了起來。
“你答應我的!”
“我答應你的!”
“你要說話算數(shù)!”
“我騙誰都不可能騙你啊!”羅慧捂臉痛哭。
章寶林抹了把眼淚,小聲又說:“我聽人家講,里面很苦的。媽你下次來看我記得帶點錢,昨天我就吃了一個煎雞蛋配飯,我好幾天沒吃肉了。”他說完,看到羅慧忙不迭點頭的模樣,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獄警離開。他消失在門口的那一秒,羅慧整個人如同虛脫般癱軟在探視臺上,章凌志輕輕地扶住她,神情不似從前那樣親近,只是微微皺著眉頭:“不要哭了。”
羅慧怔怔地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早知道有今天,當初那小子怎么就被救上來了?淹死在河里多好?”
她脊背發(fā)寒,幾乎不敢想的更深。從章澤打河里撈出來的那天開始,他們一家的運道就變了。那時候的羅慧對原本老實的章澤忽如其來的算計壓根沒有防范的準備,就是從那并非她所愿的一刀開始,她的人生出現(xiàn)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原本游刃有余的一切都逃脫了掌控,不論是她被拘留的那些天,還是章才俊一家做出的離開栗漁村的決定,現(xiàn)在想來,和她以往猜度人心預測出的后果簡直有天壤之別。章澤一定已經在那條河里死去了,現(xiàn)在活著的是栗漁村的水鬼,帶著章澤的怨氣回來報復他們一家的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