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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闔家早起去張家拜年。
章澤母子倆本來不該去的,是大年三十下午老爺子親自打來電話邀請,說想章澤想的睡不著覺,母子倆才只好無可奈何地一并跟隨。
兒女這回事嘛,就是遠香近臭。杜行止的兩個姨媽也是太想不開,成天呆在兩個老人的眼皮子底下,好事壞事都被盯的清清楚楚,張老爺子又不是啞巴瞎子,對兩個女兒似有若無的競爭并不覺得高興,反倒越看越窩火。
尤其是杜行止的小姨媽張巧,她人不夠聰明,偏偏卻又以為自己很聰明,做出的那些蠢事叫張老爺子無從指點,連罵都懶得罵。
如果不是有個彌補了她缺憾的吳王鵬,老爺子老早將不省心的小女兒趕出去自己住了。
章澤和杜行止一行人到的時候,老人家正帶著一屋子人看春晚重播。他是有晚會入場資格的,不過年紀大了,熬不了夜,這種工作他都情愿推給兩個兒子去做。不過念舊的老人家還是每年不落地收看轉播,且尤其喜歡歌舞節目,看著熒屏中穿綠軍裝翩翩起舞的舞蹈隊,他目不轉睛,時而還要鼓個掌。不過一看章澤到家,什么電視節目他都給拋到腦后了。
一群兒孫輩中除了吳王鵬外,他獨獨中意章澤。大概是張家的人中沒有出過章澤這種心思單純沒心沒肺的笨蛋,一開始他看的新鮮,想要多了解了解這孩子到底是怎么養出的澄澈腦袋,后來了解之后發現章澤還是個傻人有傻福的,心中頓時就親近起來了。
人老了就迷信,他宣誓無宗教,但屋里還是供奉神佛的。章澤有佛像,人生多歷波折,卻每每化險為夷,好像那些磨難就是為了陶冶他心性而生的。這是天眷者,佛轉世,尋常凡人比擬不得,吉祥的化身,多親近總是有利無弊。加上跟章澤說話,他從不必拐彎抹角去琢磨對方話里的深意,章澤更是個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情緒都寫在了眼睛里。小輩不就是要這樣嗎?在外頭他琢磨夠了,回家只想要舒舒坦坦,只可惜他自家的孫兒沒有那么省心的!
新年時節,張家的兒女們都是回來的。杜行止兩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舅舅也露面了,杜行止的大舅張懷神情嚴肅,笑起來也有一番難以言表的威儀,看向杜行止和張素的時候眼中有著慈愛。他是家中年紀最大的長兄,張素作為他最大的妹妹,從小就是被他寵愛大的,往后的兩個妹妹都不曾有過這份殊榮,哪怕后來張素跟杜如松私奔到了淮興,他也并沒有多么生氣。事實上,張素家有北京世族背景的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假如沒有北京方面的肯定,杜如松的升職能有那么容易?
杜行止的小舅張竹則要開朗一些,性格跟他的獨子張萬飛有些像,從頭到尾哈哈笑著,看起來要好親近一些。
杜行止帶著章澤給幾個長輩拜年,收了紅包,再由章母和張素給另幾個小輩送回去,也算是完成了一個儀式。
張懷和張竹看著外甥的眼神很是柔和。外甥似舅,杜行止長得跟他們是有兩分相像的,加上張素在家中一直是他倆最寵愛的妹妹,對這個外甥,他倆雖然惱怒妹夫的行為,卻也并未太多遷怒到杜行止。杜行止如今一邊上學一邊兼顧事業的事情他們也是知道的,對杜行止能以如此短的時間積累下那樣驚人的財產,他們也表達出了不同程度的詫異。然而唯一可以共通的是,外甥的個性和他父親有著天壤之別,絕非池中之物。
張家的小一輩中,也就張懷的兒子張精鈺能和杜行止比肩一二,小妹家那個吳王鵬,雖然精明有手段,可因為心術不正,他們都不太喜歡。
對杜行止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兩人將注意力投在章澤的身上。對張德松的喜好他倆算是有點把握的,嘴甜、心思活絡的吳王鵬就很能討老人家歡心,他倆原本以為素未謀面的章澤也會是個舌燦蓮花的,誰知道說完那句拜年后硬憋出來的吉祥話后,章澤就站那沒動靜了。
兩個男人有些驚奇,因為生活和工作的圈子關系,他們接觸到的無一不是精明人,章澤這種不會來事兒的反倒稀罕,讓他們不禁有種探究的沖動。
章澤這個人吧,乍一看還是很能騙人的。他的外形比較高端,加上氣質恬淡溫和,站在那里不說話不動作的時候,眼神清清冷冷的,有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感。模樣是長的夠好,至少張懷和張竹兩個人工作那么些年,長相氣質并重比章澤還要拔尖的人是沒碰到幾個的。然而老爺子肯定不會光因為他長得好有氣質就喜歡他啊,這是帶孩子又不是挑小蜜,倆人有點鬧不明白了。
張德松喊章澤坐到自己沙發的扶手上,問他今年學習怎么樣啦,生活怎么樣啦,有沒有談女朋友啦,比對自家的孫兒們上心多了。章澤也不見借著機會說什么奉承話,反倒干巴巴的有一句答一句,神情認真的像是上課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張竹鬧不明白了,卻冷不丁聽張德松喊他泡茶。他一邊泡茶一邊還在琢磨,茶是張巧弄回家的大紅袍,他其實不太樂意碰,這個小妹眼界太淺,弄回來一點好東西就恨不得宣揚的人盡皆知。好比今年弄回來那么點極品大紅袍,也不見味道多好,卻被她拿著邀功了無數遍。茶確實稀罕,可他們也不喜歡喝,每次因為老爺子要嘗,他們還得違心說味道好,末了還得聽張巧細說自己的功勞,就覺得懶怠的很。
張巧又得意了,今年送回來這茶似乎合了老爺子的心意,可把二姐的那幅百壽蘇繡比了下去,這幾天天天都要拿出來品嘗呢。
一人一小盅,章澤也分到了一杯,輕聲說了謝謝后,他捧著茶盞盯著看了會兒,沒看出什么名堂來,喝一口,苦。
果然是高端的玩意兒,他欣賞不來。見老爺子喝的有滋有味,他砸吧砸吧嘴,沉默著。
張巧率先嘆了一聲:“真是好茶!”
吳王鵬隨后笑道:“要不是托了外公的福,我媽才舍不得讓我喝到這種好東西呢!”
張德松哈哈一笑,擱下杯子,問章澤:“好不好?”
章澤點點頭:“好啊?!?
“好在哪?”
章澤傻了傻,見一屋子人都盯著自己,猶豫了片刻,小聲說:“苦苦的,提神?”
一屋子人都呆住了,杜行止見章澤懵懵懂懂的模樣不由想笑。這正是他想說的話,不過叫他來形容,肯定還是得掩飾掩飾的。章澤現在茫然的模樣讓他很想揉揉對方毛茸茸的腦袋。
張竹張了張嘴,瞥到妹妹張巧的臉色,在心底瘋狂大笑起來,他好像有點明白老爺子為啥會喜歡章澤了。
張巧的眼中閃過一絲薄怒,剛想說話,便聽老爺子笑瞇瞇地拍大腿:“就是提神!我問你們的時候成天各個裝模作樣說什么色香味,什么紅如金銅,全都是屁!巧老說這一撮茶葉多值錢多值錢,咱沒那個品位,就別去附庸風雅!我喝了就覺得提神,苦,那些稀奇古怪的滋味從沒感覺到!”
說罷他拍拍章澤的手,眼中劃過欣賞,他就是喜歡章澤這種老實。這年頭人心不單純也就罷了,這些孩子們在自己家都要玩心眼,張德松看在眼里,一顆心真是百味雜陳。張家家業大不假,這群兒女明明已經過的比尋常人富足了不知道多少,卻偏偏不肯滿足,用那點小心思在自己面前斗斗斗,斗的烏煙瘴氣雞犬不寧,這還是家?
說真話沒什么不好,有些東西,明明半懂不懂還偏要裝內行才讓人看不起!章澤這個性格他喜歡,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有多大的鍋配多大的蓋,場面話卻也不是不會說,可人家心是正的。家里的孩子們要都有這個覺悟,他一把年紀的也不必總為這群不省心的未來操勞了。
老爺子掃了眼一群若有所思的孩子,心頭一松,越看章澤越喜歡,直接脫下大拇指一枚白玉扳指朝著章澤手指頭上套。
不遠處的張巧眉頭一豎,眼睛都瞪大了。那枚扳指可是老古董了,跟了老爺子幾十年,那質地比凝脂更細膩,顏色抵得上最豐潤的羊油,哪怕是從未拿去估過價,她這個外行人也能看出絕對是價值不菲。老爺子已經給了章澤兩三個古董了,一個龍紋花瓶、一個翡翠如意,加上這個白玉扳指,她做人親女兒的都沒那么多便宜!
張巧氣的話都說不出來,肺一個勁的發顫。明明她托人弄來了那么珍貴的茶葉,老爺子不念著她好就罷了,還話里話外的擠兌她。這個大姐成天顧著賺錢不露面,不知道從哪弄來這么個野孩子,居然那么受老頭子寵愛,出言不遜也不被教訓,反而送東西,有沒有天理了?!
站在她身后的吳王鵬卻垂下了眼睛。張德松說的話他聽進心里,也很快明白到這話是對著自己母親說的。說實話,對張巧的性格他也一直是不滿的,太容易發怒,眼界也短淺,甭管教多少遍也學不會耐心的放長線釣大魚。老爺子這是對她弄點茶葉回來就沾沾自喜到處宣揚覺得煩了,其實擱他身上他也煩,
他瞥了眼似乎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有禮物可拿的章澤,眼中閃過笑意。
雖然他并不打算照著老爺子的話去做,不過偶爾能和章澤這樣單純的人打交道確實是比較愜意的??伤驼聺蓞s不一樣,章澤是天生有那個運道,他若是照搬原樣地放在自己身上,恐怕連骨頭都要被人吞沒了。
吳王鵬瞇起眼,雖然對母親的得意忘形他也有些不滿,然而這畢竟是他的母親,他與張家連接的樞紐,她倒了對他也沒什么好處。
抬手給老爺子斟了杯茶,吳王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一派邪肆與溫和糅雜的氣質:“外公你可算救了我了,我媽說您現在年紀大了品味向高雅靠攏,我爸怕我掃您的興,給我弄一堆茶啊棋啊的書讓我背,我都快被玩壞了。”
他此言一出,便立刻解了張巧的圍,狀似在說張巧的不是,卻也把張巧邀功的行為扭轉成出于孝心了。
好話沒人不愛聽,更何況說好話的還是從小最喜歡的孫子,張德松的眼神立時就柔和了許多,跺了下手上的龍頭拐,舉起拐棍敲了下吳王鵬的腦袋:“你呀!書不許背了,但棋還是得練,我不喜歡喝茶,但棋還是喜歡下的?!?
章澤舉著自己大拇指給杜行止看,杜行止眼中閃過笑意,想掐他的臉,硬是忍住了。
隨后瞥向張巧那邊的視線,便沒有那么柔和了。
他盯著吳王鵬,念起這段時間風頭正勁的新興地產公司“鵬飛地產”,也是前段時間和他競爭商業地皮的對手。
對方的各種下流陰招他至今歷歷在目,誠然,那塊地皮位置不錯價格不錯前景不錯,可像對方那樣為了這塊僅僅是不錯的地皮耍盡流氓手段,就連阮修都覺得頗為稀奇。
阮修在競標之前將已經封存好的競標文件偷偷取出來瞞著所有人進行了數額改動,競標結果出來之后,鵬飛地產的出價僅僅只比杜行止他們原先的價格多上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