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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澤沒則聲。
氣氛一度尷尬。
凱瑟琳再度用夸張口氣說,“你們知道嗎,剛才那邊有人打起架來。”
“噢,有叫警察嗎?”
“已經結束了,沒人叫警察,這是最有趣的事。所有人都在拍照,甚至有記者過來,但沒人叫停。因為太帥了,實在……太帥了。那華人男子在揍一個比他壯起碼四倍的白種商人,據說他強奸了他的黑白雜種女友。他剛才正在舞獅,突然扔開獅頭,暴怒的沖向人群,動作好快,又狠又靈活,我描述不出來。你們應該去看看的……”
聽著凱瑟琳的描述,淮真抬頭,望見正在遠處十字街道,兩臺廣式紅色獅頭正踏著鼓點從市德頓街奔過來。
一行人讓自路邊,在凱瑟琳略有些激動的講話聲中,為首那臺,孔武有力,在將獅頭舉過頭頂時,同時露出一張漢涔涔的華人男子俊逸面孔。
就在那一瞬,洪涼生動作緩慢下來,側過頭,目光掃過街邊的淮真,而后移向后側,上方,頓住,一笑。
獅尾沒預料到他的動作,一個急剎,險些重重撲到他身上。
眾人驚呼聲中,就在那一瞬,獅頭落下來,將他半張臉罩住,只留下側臉上微彎的笑唇;獅頭猛地一挑,左探右探,又游魚似的落地,踩著鑼鈸一溜而走,動作活靈活現,一下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目光。
淮真輕聲問,“剛才你們看到的,是那個人嗎?”
凱瑟琳也被那舞獅表演吸引,過了好久才緩緩說道,“是啊。”
淮真說,“你說的那個‘又狠又靈活’的招式,是功夫的一種。”
安德烈接著問,“哪一種功夫?”
“這個人在華埠很有名,擅長佛山拳法,尤其是蔡李佛。”
沉默良久,西澤突然問,“剛才他是在看我嗎?”
淮真回頭看他一眼,輕聲說道,“嗯。”
西澤大概對華人臉盲,不記得洪涼生長什么樣了。
第40章 呂宋巷
安德烈笑了,“可是為什么?”
因為回去客棧的路上淮真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假如西澤的仇華情緒是一種偏見,洪涼生也許是另一種。
她想起他上次說過,“要是再見到那白鬼,一定給他點苦頭”,沒想到他竟真記住了西澤。
她倒不覺得那稟性頑劣不堪,與自己僅有一兩面之緣的小六爺真像他說的那樣對自己有興趣。搞不好他可能對一萬個姑娘說過“你可比她有意思多了”這類話。
她不知道那眼神意味著什么,但不太會是友善的。西澤大概不大記得背上挨的幾棍子是出自誰之手,現在一點警惕都沒有,她不知該怎么提醒他。
晚餐按照淮真推薦的廣式餐點菜單準備。幾人都邀請她共進晚餐,但是淮真以相同理由拒絕了。黛西與凱瑟琳在香港,以及圣瑪麗游輪上對中餐都有過一些了解,一開始只是間或詢問她幾句,直到晚餐正式開始,又不時有人前來同身為華埠小姐大賽評委之一的安德烈交談,淮真則適當退開一些,與這群親密友人保持一定距離。
領班偶爾叫她幫忙替別的侍應向客人解釋一下并不見諸于英文報紙上的菜式,一兩次經過時,她都聽見凱瑟琳在低聲同黛西談論自己:“其實你得承認,那女孩看上去很有涵養,不是嗎?你不該保有偏見。”
她聽見黛西說:“那又如何,我們和她又不會很熟。她永遠不會和我們很熟。我們誰能像安德烈一樣,自然的在朋友們異樣的眼神里,介紹一個‘有涵養的’‘體面的’亞裔女孩子?學校老師都說,她們再優秀也不會進入我們的生活圈,連司機也不。”
安德烈在凱瑟琳身側,總不時有人前來打斷他用餐。他也不氣惱,彬彬有禮的一一回應;西澤則離女孩子們更遠些,壓根不知道也不關心她們究竟在聊什么。
西澤與黛西顯然不太喜歡這個場合,晚餐結束,那墨西哥石油商人來邀請安德烈明晚去大中華戲院觀看《思凡》,而邀請是由作為石油商人女伴、今夜除華埠小姐外最亮眼的麗人葉垂虹親自提出來的——以演出主角身份,以一口流利牛津腔。
葉垂虹與安德烈交流的全過程,淮真推著餐車經過時也遠遠瞥見一點。看得出,安德烈很欣賞她,各個方面都是,牛津腔僅僅是很小一部分。淮真不太喜歡中國女孩將自己打扮的像個白人小妞,然后用尖尖的嗓音模仿她們講英文時的口氣。很多人都不喜歡。但是趨近一個文化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從模仿開始的。葉垂虹卻不會。她全身上下都透露著地道的東方女郎氣,講起英文時,卻又不會讓你有疏離感,這才是淮真最佩服她的地方。
但佩服的也絕不會只有淮真一個。到后來,淮真明顯感覺到凱瑟琳有些不開心——也許是氣惱自己沒有牛津腔,也許只是吃醋。
到后來,淮真又忙起來,沒有機會去注意西澤與他的朋友們都在做什么。
因為陳貝蒂又不見了,那對商人夫婦找領班抱怨了數次,領班氣急敗壞,只好找淮真與另一個女孩代替她的工作。
手忙腳亂了一陣,直至淮真獨自將臟盤撤到空蕩蕩的后廚,終于發現陳貝蒂消失去了哪里。
她在忙著調情。
準確來說,這已經是一個比調情還要更進一步的階段。
陳貝蒂穿著那身綠色旗袍背身立在水池臺前,一個穿著黑色襯衫,卷曲棕色頭發的男人從后面緊緊摟著她,手不安分的隔著衣料揉搓,一邊難耐的低聲咒罵,“fuck,寶貝,你的胸好軟……”
陳貝蒂嗔怪道,“john,該死的,你先告訴我,hueng和我更喜歡誰……”
淮真立在貨架后頭震驚了。
兩秒后,她將餐盤輕輕擱在桌上,從貨架后頭沉默的退了出長廊,大著步子離開。
劇團來了,外頭音樂聲也已經響起。離后廚遠一些,淮真仍覺得有點犯惡心。
直到背后口哨聲響起,長廊那頭一個男聲輕笑,然后問,“看到什么不該看的了?”
淮真放慢腳步,回過頭。
她看到洪涼生人模狗樣一身灰色西裝,握著一個著露背禮服、身材姣好的黑發拉丁姑娘的腰,漸漸走到亮處來。
淮真看了眼那女孩,問洪涼生,“這是你那名女友?”
他彈了彈洋婦細長耳墜,英文問道,“是嗎?”
洋婦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