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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他經過那群為求體面,躲在在角落里議論他人隱私的無聊之輩,那群蚊蠅類笑聲與嘈雜的竊竊私語會像按了開關的收音機一樣戛然而止。他們會裝作若無其事跟他說天氣真好,據說你功課不錯,有沒有收到一兩個漂亮妞的情書之類的。或者講幾段并不好笑的笑話來洗脫罪責,在談話結束的最后,從喉嚨里爆發出干癟又無力的尷尬大笑。
若不是偶爾有人提起陳年往事,西澤幾乎不會相信,這眼睛像熱帶海洋一樣的英俊男人,在他二十歲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曾是紐約所有年輕女郎的夢中情人,是長島家庭為待嫁女兒最中意的丈夫人選。
如今,這個中年男人唯一的尊嚴僅僅來自于西澤,他唯一的兒子。
將西澤帶到世上,似乎成為了他在這個家庭里所剩無幾的功績。
有人說他的誕生是哈羅德對阿瑟的報復,阿瑟卻最終寬容的接納了西澤,傾所有心血栽培,將他變成一個讓哈羅德完全不認同與理解的獨立生命,這就是阿瑟的反擊。
對于西澤的生母,人們對此往往緘口不言,好像早已約定俗成。這秘辛無從提起,信息從源頭斬斷,除了能在他的面部特征上稍稍覓得蹤跡來佐證私底下的臆測,阿瑟斬斷信息來源,卻放任人們去臆想;這類臆測漸漸變得五花八門,好像每一種都比前一種更接近真相。真相終于無從究起時,阿瑟的目的也達到了。
直至湯普森在餐桌上揭發自己,離開餐桌回到房間以后那個夜晚以后,他發現哈羅德也許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樣怯懦。
直至他在花旗銀行貴賓咖啡室又見到了他。
搭配紅銅鑰匙的雙鎖保險箱已經經由銀行經理,從保險倉庫搬了出來;而他在城市銀行的包裹,也出現在這張長方桌上。
哈羅德穿著熨帖整潔的灰色豎條紋西裝,坐在他對面那張豬肝紅絲絨沙發椅里,看上去和所有這個年紀的成功商人一樣體面尊貴。頭發褪淡金色,有些逐漸謝頂的危機,眼角長了皺紋,破裂的毛細血管露在透明敏感肌膚的表層,面貌在這個年紀中年男人里仍可算得上英俊。可偶爾笑起來時,你會從他臉上捕捉到一股稍縱即逝的辛酸。出賣他的是眼尾的褶皺,西澤曾以為那是幾十年孤寂無援與郁郁寡歡的總和,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那也許是另外一種情緒的積淀。
指使湯普森做出對阿瑟不利的事情,對哈羅德來說好像并不是難事;支使掌管阿瑟保險箱的銀行經理,對哈羅德來說也是這樣容易的一件事;甚至能在他出現在紐約的數小時內,立刻猜透他的動向。
搞不好他的復仇到目前為止仍并沒有結束。
這個演了半輩子啞劇的男人,所有人都小看了他。
哈羅德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保險柜在這里,湯普森將復刻的鑰匙裝在你的保險箱里,現在也在這里。”
“我看得見。”
“另一把鑰匙在門外的經理手中,在這之前,我能否向你確認幾件事。”
西澤說,“你當然可以。”
頓了頓,哈羅德說,“你原本打算如何打開這只保險箱?”
西澤說,“我有這項權利。因為那是我的id,否則我可以求助警察,讓他們來打開這個保險箱,這是最壞的打算。”
“但你知道,銀行經理也有權通知阿瑟。”
“那又怎么樣。我只想取回屬于我的東西,我并沒有觸犯任何法律。”
哈羅德輕輕嘆了口氣,說,“你想取回的所有,全都在這里了?”
他說,“是,全都在這里。”
哈羅德說,“這里面不包括任何一樣值錢的東西。”
“一個受了教育,身體健康的成年人,在什么情況下會活不下去?
哈羅德接著刨根問底,“給人做私人安保,翻譯小說,做一點小生意?或者一邊工作,重新去考一門你喜歡的文憑,以你的智力來說一兩年時間再獲得一個值錢的學位完全沒問題。”
西澤盯緊自己的父親,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過幾秒,他笑了,說,“所以這些是你二十多年前曾打算過的嗎?”
“我在問你。”
“我認為我可以不用回答。”
“我是你父親。”
“我是自由人。”
哈羅德看了他一會兒,笑著搖搖頭,“你從何得知自己真的獲得了自由。是我低估了你,還是你低估了阿瑟?”
西澤說,“我所知道的是,所有人都低估了你。”
“雖然你在重復我的老路,但仍要承認,你比我年輕時要加明智果斷,這一點我感覺很欣慰。但我想你也許比我要更清楚,阿瑟并沒有這么好糊弄。”
西澤微微瞇眼,試探著問,“他有什么動作嗎?”
哈羅德撇嘴,“假使有,他也會做的更加隱蔽。”
西澤說,“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回去。”
哈羅德笑了,伸手撳響身后的銅鈴。
兩分鐘后,大肚子的經理走了進來,將一把紅銅鑰匙從一串鑰匙扣里取出來交給哈羅德,立刻轉身出去,將門鎖上。
他眼睫跟著手垂下來,在桌上翻弄著什么。那是個相當優雅的動作,有一瞬間,西澤甚至以為他要在這私人咖啡室抽雪茄。
“咔噠”一聲。
他用經理專用的紅銅鑰匙打開雙鎖保險中的一個,將斷裂的鑰匙展示給他,“用后即毀。”
又看向長方桌的另一邊,眼神示意由讓他自己來打開自己的銀行包裹,取出鑰匙來開保險鎖。
看他這么裝模作樣,西澤忍不住挖苦他,“你早就將它打開看過了,不是嗎?”
“湯普森什么都告訴我。”
好像將責任都推卸給湯普森,能撇清他的所有嫌疑。
西澤接著說,“你甚至看過我十四歲的日記。否則你無從打聽菲利普。”
哈羅德開始裝聾作啞,搓搓手,將城市銀行的包裹打開,從絲絹手帕里掏出那把復刻的鑰匙,躍躍欲試的說,“來讓我們看,你的身份卡,會不會和別的什么寶貝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