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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瑞京忽得一場瑞雪做伴, 在眾人尚未察覺的時候, 已經悄然落地。昧爽時百姓家推開玄色門扉, 朝臣仆人掀開有門釘的朱門,京城守衛推開厚重城門, 抬眼便是銀裝素裹的皇城。一尺有余的積雪遮掉了瑞京繁華紛擾,朱院緋墻、街口酒壇、墻上幌子。
繁塵喧囂,人間煙火似乎都被封在了厚厚的雪被之下。
可惜了開門的這些人都不是淡泊致遠的文人,可以就著雪景玄觴賦詩嘆一句:“忽如一夜春風來, 千樹萬樹梨花開。”再與友人相約賞雪,吟詩作賦。
推門之人,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掃開自家院里積雪,掃開路障,謹防府里哪位精貴的主子腳下一輕摔了跟頭, 怪罪在他們頭上。
端和也是第一此見到這么大的雪, 五城兵馬司的人來不及掃開尺深的雪,今日去皇城的朝臣,去慧正殿和國子監的學生都只能落轎步行前往。
端和今日看了難見的雪色,也體會了一把燕楚冬日不甚友好的寒意,寒意滲人, 冷的她臉嘴角笑意都掛的極為敷衍。
聞人景拍掉手上的冰渣, 扔了手上精致的刻刀,接過小廝遞過來的布巾擦了擦手, 對著端和笑道:“本公子出手, 自然不同凡響。”
一旁捏著雪的端祀聞言, 白眼差點沒翻上天,捏緊了手里雪團直直的對著聞人景的臉砸了過去,語帶嫌棄,“你怎么這么不要臉。”
聞人景面上笑意不減,輕松的避過朝著臉來的雪團,眉目半挑,帶著幾分自得,“我這手藝,拿去瑞京變賣,起碼也值個幾錢,就你那玩意兒,”說著側目看了一眼端祀扔自己的雪團殘骸,頓時嫌棄的嘖嘖出聲,“你看看這玩意兒,就算貼上瑞王府的名字,怕也沒人要。”
語罷又看了一眼出自自己手里的透著光的似冰,對著端祀的眼里嫌棄更深了幾分。
聞人景雕的,是冬日燕楚最耀眼的花,燕楚國花——似冰。似冰花型繁復,花瓣內外層層交疊不同于常見的花色;而是如冰一樣的透薄,故而名為似冰,冬日暖陽打在上面,泛起點點光斑,偶爾因為光線原因,還會泛起不同的顏色,十分神奇。
在燕楚,似冰代表著繁榮與國力。因為其對環境要求苛刻,需精心養護,不然難以存活。
似冰并不常見,燕楚之大,也唯有皇城御花園才有滿園的似冰。故而每年冬天都會有手藝人用冰雕刻成似冰的樣子用以售賣,平常人家養不起似冰也會買幾株冰雕似冰擺在家中。
到了燕楚京畿,似冰就成了各府各院中必不可少的東西,并且隱隱形成攀比之風。各府每年用以種植似冰的花銷就不少,還一邊種植一邊配有專人雕刻似冰。
所以燕楚的暮冬,是雪與似冰平分秋色。
聞人景有刻似冰的好手藝,聽他自己說是府上師傅教的,謹防自己以后錢不夠可以出去買買手藝。
端和呵呵,似冰雕刻唯有冬日盛行,賣手藝,哪個師傅不如他,他這個也就能哄哄喜歡他的小姑娘。而且他能缺錢,還不是小曲兒聽多了。
聞人景摸夠了冰,手上也冷的緊,趕緊從小廝手里接過溫熱的湯婆子暖暖手,啟唇也呵出一口‘仙氣’,可不等他感嘆完冷意,就見端和已經冷的整個人不自覺的縮成了團,不由的開口,“瞧把我們的郡主冷的,面上跟抹了胭脂似的。”
“手冷。”端和聞言尷尬的笑。
前世她是北方人,習慣了有暖氣的冬日,南方都未必適應,何況這什么都沒有的古代。慧正殿的燕楚土著對這里的冷習以為常,甚至有好些人整個冬日屋里就只有一個火盆,她的屋里可是前些日子就放了六個火盆了。
端祀側目微瞥,就見胞妹凍的面上發紅,粉嫩的唇上也已經沒了顏色,雙手更是已經縮進了衣袖,隱隱看去似乎還在發抖。
“湯婆子換水去了怎么也不備個手捂。”端祀說完已經上前握了握胞妹的手,感受著手中不同常人的溫度,面上一冷。復爾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拉起披風后的帽子戴在胞妹的腦袋上道:“要是冷,就先回去吧。”
“沒想過會在這里坐這么久,沒事的。”感受著手上溫度急轉直下,端和趕緊搓了搓手保持余熱,抬首從帽子里露出巴掌大的臉。
端祀聞言,側目瞪了聞人景一眼,冷著臉開口:“刻完了,看完了,可以走了嗎。”
聞人景尚未來得及回答,就見華蘭自前面拐角出顯出一片衣角來。湯婆子換好了熱水,端和趕緊揣在手里,頓時舒服的自己整個人恨不得貓兒樣的叫一聲,歪頭蹭了蹭脖上的毛領子整個人的氣質立馬慵懶了幾分。
她畏冷,多穿幾件衣服就行,可她的手一個冬季就別想暖和,就算是有地龍的室內,她的手也熱不了。所以只要湯婆子到手,她就算在外面多待幾個時辰也沒什么問題了。
華蘭還給端和掖了掖披風,蓋住了她抱著湯婆子的手,端和頓時舒服的差點睡過去,舒服的同時也不忘對端祀開口:“沒事了。”
程理清才走到端和面前就見她貓兒似的蹭著毛領子 ,嘴角也在湯婆子到手后換成了一抹輕松的笑意。
端和畏冷,程理清卻毫無感覺,他是慧正殿冬日穿的最少的人,四季都是一件絳紫錦袍,結實的跟個小牛一樣。以前都以為是自己身強體壯的原因,如今一瞧,整個人面上都能掛一個大寫的‘自嘲’,什么年富力強,不過中毒投射在自己身上的一種反應罷了,不畏冷,還真實這個毒藥莫名好用的一點。
程理清心里自嘲,眼里卻是盯著端和唇角的笑,看的自己也莫名的釋懷,唇角噙笑,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樣開懷道,“這般畏冷,適才來的時候就該多備幾個湯婆子。”
端和裹在絳色的披風里,面上緋色尚未褪去,像溢香閣最新出的胭脂,聳肩無奈道:“沒帶過來,你們也不看看這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