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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 土豆大豐收, 產量最好的不是瑞京, 而是慶云府。最差的不用猜自然是定宜,定宜土地果然貧瘠, 端和扶額,她投資的物力財力全被拉去整改土地,無人開墾的荒地去年能用都是奇跡,她也不好求產量。可土豆產量跟稻米一樣......實在心塞。
而且她在定宜買的大片土地, 加起來還沒有慶云府幾畝良田產的多,太糟心了!
“和兒在想什么?”端祀盯著胞妹看了半晌,秀眉微垂,沮喪加無奈雜糅在一起,眸子里閃過千般變化。
端和夾了一口菜送至口中, 聞言怏怏道:“種子的事。”
她的事, 兄長知道的七七八八,她也沒有想過刻意隱瞞,去年種子回來能夠迅速在慶云府和定宜試種,很大一部分都是兄長的功勞。
“定宜土地荒廢已久,土地是多, 但是要想全部利用起來, 起碼也得幾年,再加上省州府零散的土地, 推廣下去差不多都得十年。”端和嘆氣, 第一次覺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燕楚幅員遼闊,除了定宜的大片荒地外,各省州府自然也不是只有良田,還有許多佃農靠著手里幾畝貧瘠的土地養活一家。
認真說起來,這些作物的推廣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只有等她帶回來的種子產量穩定后,胤康帝才可能下詔推廣,慕昭下海帶回來了三種作物,產量穩定這個結論起碼都得兩三年才能得出。
其次,胤康帝下詔,等到戶部量算土地,看好那里適宜種植,然后定制計劃推廣實施又得等到來年。
“啊,頭大!”端和捂著腦袋哀嚎一聲,果然什么事都不好辦,她可能真的只適合當廢物點心。
端祀勾唇,眸中溢出點點流光,用公筷夾了一塊魚放在胞妹碗中,徐徐道:“等到玉米和番薯種出來了,父親上報圣上,胞妹就安心交給戶部處理吧。”戶部尚書前些日子被鎮國將軍府的事嚇得不輕,萬壽節休沐結束的時候頭都禿了一半,明擺著做了虧心事,安分的不得了,就差跪在今上腳邊表忠心。糧種一事交給戶部處理,放心。
胤康帝的雷霆手段與心思真的不是誰都能猜到的,比起直接發問,這種沉默明顯更滲人。端祀心下思索,眼中劃過一抹冷意與不屑,不過是一群當了幾十年官的老家伙,真的以為帝王心思和帝王年齡一樣?
蠢貨!
端和又夾了一塊魚肉送到口中,懶懶的吐出一個字:“好。”
戶部接手自然比她靠譜。嗯,還省錢。
端和品著嘴里細膩嫩滑的魚肉,是阜江鰣魚,極為名貴,可是不等她咽下,就覺得空氣一冷,抬首就見端祀眼中一閃而逝的不屑。
端和細細的嚼著魚肉,口中滋味過于鮮美,眉眼不由地瞇了起來。
她知道的,端祀和慧正殿大多數人都不一樣,慧正殿一眾的貴公子,說起腹黑與少年老成,端祀絕對是第一位。端祀永遠是一副公子做派,對誰都溫和,除了要好的聞人景,大抵誰都不清楚兄長的本性。
端祀看著是個好相處的,但若是你盯著他多看幾眼就知道了,那雙待人溫潤的眸子里什么都沒有,看的深了,反而會從里面看出深深的不屑來。
若她不是瑞王郡主端和,看到的絕對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瑞世子。
端祀甚至不同于太傅之子,“少才榜”榜首的權幼卿,他絕非普通的世家子雅人深致,端祀知道的東西驚人,國事帝王新令,各府腌臜,就連偏遠地方亂七八糟的小事問問兄長,都能知道的七七八八。端祀早已被定為錦衣衛百戶,只等國子監畢業前往任職。
端和第一次知道兄長會去北鎮撫司任錦衣衛百戶一職時就笑了。任職錦衣衛,端祀一定不會是簡單的百戶。知道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事,還和皇太弟走的近的,一定是影察司的人。
影察司什么地方?是皇帝最忠實的鷹犬,是燕楚百官只曉其存在但無人了解其內里的,燕楚最隱秘的暗衛組織,比起錦衣衛更甚。
皇太弟是誰?是沒幾個人知道的影察司司主!
端和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了想,突然就笑了,拿起調羹舀了一口湯,剛送到唇邊張了張嘴就猛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端祀趕緊放下碗跑到端和旁邊拍了拍她的背。
咳咳...咳…咳……端和覺得自己肺都快咳出來,喉嚨漲疼,生理鹽水止不住的溢出眼眶,咳得她五臟六腑發緊,難受的要命。
索性持續時間不長,端和咳得嗓子裂開一樣的,一面擦著生理鹽水,努力壓下差點吐出來的脾肺,一面對兄長抱以歉意,“嗆到了。”
果然,食不言才是對食物最大的尊敬,她適才不過是想張口來一句,就差點被灌下去的一口湯要了卿卿性命。
“吃飯的時候不要想那么多。”端祀抬目,見胞妹眼眶泛紅,面上嚴肅。
端和乖巧點頭。
下午的課是國學,慧正殿的識字課授完后,依《四書集注》一書規定,最先習的是《大學》,而后才是《中庸》、《論語》和《孟子》。
端坐在案前的夫子一手握著書本,一手拿著戒尺,戒尺上刻有慧正殿戒四個大字,抽在手心上紅腫凸起,明眼人一看就是被夫子罰的。
說起戒尺,端和還是有些心悸。作為真正的貴族小學,慧正殿的生員自然尊貴,殿里夫子打不得說不得。只能將怨氣積攢在手中七寸六分長的木塊里,戒尺不常用,但是逼急了一戒尺下去,整個手心通紅,腫起來一塊,隔著燭光看去,透亮。
偏生被夫子打了還說不得,告訴族中長輩不過是自討苦吃,可能還會換來祠堂半日跪。
慧正殿最嚴厲的夫子姓海,很不幸的,《大學》就是海夫子的固定授課科目。慧正殿八成的學生都被其抽過手心,包括大皇子,包括程理清和以前的端和原主。端和自己沒被戒尺打過,只是看別人被打,海夫子戒尺舉過頭頂,眉目嚴厲,然后迅速的落下,戒尺打在皮肉啪的一聲,聽的就手疼。
每次到海夫子授課,慧正殿的學風都會上好幾個檔次 。
海夫子年逾花甲,燕楚正值風華的大人一半都曾是海夫子的學生,深諳其中力道,對自家孩子的抱怨也只能裝鵪鶉,面上正色安撫,心下也知道自己兒時對其恨的深沉,可如今為人父母,實在說不出海夫子一句不是來。
端和總覺的海夫子像極了初高中班主任,慧正殿祭酒都比不上海夫子手里戒尺帶給人的威懾,就連一向小霸王的程理清被海夫子抽了手心,照樣乖乖受著不敢造次。
不過程理清等人已經將海夫子的所有授課科目全部習完,只有她一個苦憨憨才開始海夫子的第一個科目。
端和心下哀嘆,也不敢像別的夫子授課一樣隨意,手肘頤案,身板挺直,目光如炬。海夫子帶著顫抖的聲音傳入耳中,慧正殿的生員都不敢亂動,何況陪讀,端和坐的端正,眼神微瞥。
“郡主。”
端和一聽這句就知道大事不好,還沒看清楚關樂什么表情就先把自己給賣了……靠!
端和面上帶笑,是小姑娘甜甜的微笑,還帶著些疑惑懵懂,似乎不知道夫子喊她干嘛,起身施禮道:“夫子叫學生作何?”
“知止而后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不知這句郡主何解?”還夫子說完還揚了揚手中戒尺。
海夫子帶著斑點的皮膚松弛,唯有手背發緊,端和的心隨夫子手背一緊,感覺海夫子手里揚的不是戒尺,而是她漏了半拍的心臟,“知道達到至善的境界而后才能確定志向,確定了志向才能心無雜念,心無雜念才能專心致志,專心致志才能慮事周全。”
她不能被抽手心,成年的靈魂被小學老師抽手心,太沒面子了。
海夫子握著戒尺的手一松,背上皮膚涌出褶皺,端和心下也跟著放松了下來。
“安能而后慮,慮而后能得。郡主理解的很好,坐吧。”海夫子重復了一句道。
端和聞言落坐,不敢造次,這眼神太好了,起碼也是5.2。她適才不過是想到看看關樂什么表情就被拉起來當了活靶子,下次亂瞥輪到她的一定是戒尺,她發誓。
不過她借著起身已經看到了一向認真的關樂的表情,不過因為夫子喊她名字的緣故……面上表情全部換成了對她的擔憂。
關樂都怕她被打手心,可見海夫子威名。
胤康八年四月戊申,番薯玉米投種,照例是瑞京,慶云府和定宜各有一部分。
端和想吃玉米想的百爪撓心,海夫子虐的她整個人身心俱疲,上課抽查,抽背,背書目錄一本書,背完一本接一本,課后作業往死寫,太難了!
端和時常被作業和海夫子的臉氣的想哭,她現在是徹底怕了海夫子,海夫子的德高望重和他的教學方式一點都不符合,要命。
可惜她也不能說什么,海夫子似乎對已經當了京官兒的諸位大人仍有威懾,反正父親那日拍了拍她的腦袋,長嘆了一句:“慢慢來吧,習慣了就好。”
她當差點對著她爹來一個顏藝。
所以端和現在只能靠美食和擼貓續命,一面擼貓一面化悲憤為食欲,吃土豆,吃小點心,吃零嘴兒,加上想吃玉米……
今年二月多收的土豆,一半分給了佃農,另一半全被兄長收到了自己名下茶樓酒肆,交由各地大廚依照當地人口味處理售賣,反正土豆本身無味,炒爆熘炸烹,燒燜燉蒸煎,怎么折騰味道似乎都不錯。
端和也收了心,雖然過程漫長艱辛的多,但幸好她有兄長,還有父親,什么也不用操心。
她的暗衛是父親給的,父親當然會知道她的所為,她給兄長解釋的時候自然有人會告知父親,不論是暗衛或者是兄長。反正現在種子回來了,就代表她成功了一半,別說是兄長和父親,誰來問她都會說。
以前是怕帶不回來種子,可現在她有種子,只要人力物力達標,總會開花結果的。
兄長還給了她幾個人,能力只輸暗衛。端和當時摸著下巴看那幾人,一個個的神龍馬壯,銅澆鐵鑄,像瑞王府門外的石獅子。
手里有自己人了,操心事兒就更少了,端和心情愉悅,手里拿著一包小土豆,是府里師傅新作的小零嘴兒,土豆泥里拌了料,里面還裹了肉餡兒,可以當飯吃。
端和將油紙包遞了過去,“吃嗎?”
“你吃吧。”程理清擺手推辭,四下無人,面上表情也緩和了不少。
“瑞王府特定的美食,確定不吃?”
“來一個吧。”上次答應他作物結果后送一份去他府上,后來想了想鄭國公府上復雜和陰郁的世子程道遠,還是沒有送,只能在慧正殿的時候和他分享一下自己的小零嘴兒。
程理清聽著這話就知道了,是土豆,當即把自己適才說出口的推辭話又重新撿起來,就著小土豆一口吞了。
吃完還像模像樣的點了點頭,“還行。”
“還行你手怎么又伸進來了,說個好吃很難嗎。”端和一把拍開他的手,死傲嬌,給他吃了那么多東西,問一句都是還行。
程理清當即點頭,拉長了尾音:“太難了!”
端和聞言猛翻白眼,一把捏緊油紙包,重新拿到自己懷里,“不給你吃了。”
“不吃了。”程理清起身,右手摸上了腰上軟鞭,感受著手下的不適應,輕輕的蹙了蹙眉。鞭子前幾日剛換了新的,拿在手里頗有些不習慣。
余光見旁邊來了人,程理清的面色倏然一變,看向端和的目光也隨之冷下來。
腰上不顯眼的荷包,也仿佛輕輕的晃了晃。
端和自然知道他這樣是為何。如今正值四月,易和草瘋長,正是子夜歌和易和草氣味交融最厲害的時候。
程理清的面色一日比一日陰沉暴躁,甚至開始向程道遠特有的陰郁轉化,又有一點不同,比起程道遠的深沉難測,他就像是個用鮮血才能鎮定的一點就炸的爆仗,稍有不如意便是一身血氣。
慧正殿隔壁的豢奴所就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進時翩翩世家郎,出時長鞭曳地滿身煞氣,拖出長長的血痕,偶爾身上還會沾有血跡,等到程理清出了豢奴所站定,那血漬累的滾圓,然后墜落在地,砸出點點血花。
她很清楚,程理清比她可憐的多,比起連智商都沒有,手段拙劣的趙氏,程道遠的手段精明和暴虐無道,都遠非一個姨娘能比的。
所以比起她輕輕松松解決趙氏,程理清要想解決程道遠就必須萬分謹慎,他的身后只有萬丈深淵,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端和側首,眼見來的幾人都是之前跟在程理清身后狐假虎威的幾人,只不過現在他們已經不敢跟在程理清身后了。
“見過郡主,見過程小公爺。”大抵是看到了程理清的目光,那幾個人明顯一個哆嗦,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