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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熙的語速慣常舒緩有序,不摻雜喜怒,卻極有震懾力。
崔蘭若吞咽下委屈,垂眸不語。聽他繼續問:“你陪王瑾手底下那個平章軍國事睡了幾回了,就一點東西都沒打探出來嗎?”
平章軍國事陸究乃王瑾心腹,按照大燕官制,此職掌軍機要務,權勢滔天。只不過梁瀟在位,多年來把著軍權不放,彼此消長,這個官職所轄權柄也要大打折扣。
但破船還有三斤釘,終究不能小覷。
數月前,崔元熙邀陸究來府中宴飲,趁他喝醉,讓崔蘭若去伺候枕席,從那以后兩人便暗自通起了款曲,崔元熙只當看不見,命崔蘭若打探消息。
崔蘭若道:“什么也打探不出來。這老狐貍成了精,只知道占便宜,問他什么都說不知道。”
崔元熙的手指一下一下叩著矮幾,神情顯得高深,良久,才道:“越是打探不出來,越說明近來必有大動作。”
崔蘭若用帕子擦干臉,問:“什么動作?他當真要對付靖穆王?”
崔元熙不屑地冷笑:“憑王瑾?我今日試探過梁瀟,他根本沒把王瑾放在眼里,只怕任王瑾有什么動作都瞞不過梁瀟。”
“那你還擔心什么?”
“他已經是輔政王,位極人臣了。若另一個輔臣倒了,那這大燕豈不是他梁瀟的天下了。”崔元熙拿起折扇,遠眺宮苑雕闌,幽幽嘆道:“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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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瀟和姜姮回王府的途中,姜姮裝作不經意地撩開車簾,去記他們走過的路。
整整七年,金陵的街巷已面目全非,于姜姮而言十分陌生,再怎么看也找不回半分記憶中的輪廓。
她想要逃,總先要認清金陵的路吧。
梁瀟端坐在橫榻上,見她這副樣子,只當她不想理自己,面色沉郁,冷眸睇她,僵持了一刻,終究還是沉不住氣捏住她的腕子把她拉到自己懷里,道:“有什么好看的?”
姜姮心想,好看啊,這人間煙火氣,熙攘忙碌的行人,平靜安穩的生活,都是她闊別已久的。
也不知余生還有沒有機會重新得到。
她不說話,安靜伏在梁瀟的懷里,面容浮上疲倦,像只游走于迷途而茫然困累的小狐貍,軟綿綿的,美麗無害。
梁瀟低眸看她,雖然心里還有氣,卻不由得攏緊臂膀,將她穩穩圈進懷里。
馬車行駛得平緩,四面車壁與簾幔隔絕掉外面的喧鬧,偶有幾縷雜音傳入,愈發顯得車內靜謐。
這方小小的空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相互依偎,氣息交融。
梁瀟握住姜姮的手,問:“姮姮,當年你真的愛我嗎?不愛辰羨,只愛我?”
姜姮聽這話只覺得厭煩,合上眼假寐,悶不做聲。
梁瀟等了許久都沒有等來她的回話,便自顧自道:“我派人找到了當年姜國公府的舊人,證明姜氏所言非虛,姮姮,你是清白的,是我錯怪了你。”
聽著他的話,姜姮心中半點漣漪都掀不起。
清白不清白,他相不相信她,就如同她是不是愛過他一樣,再也不重要了。
“我們可不可以……”梁瀟生了一副尖利唇齒,不語便罷,但凡開口必戳人心肺,此刻卻支支吾吾難說下去。
猶豫了許久,他道:“別的都不重要,只要你在我身邊,不離開我,我們有得是時間,我們總能找回從前的感覺,重新開始的。”
姜姮覺得荒謬,這話梁瀟自己都不會信,竟一遍遍說來要讓她信。
自欺欺人,起碼要先做到自欺啊。
她不回話,梁瀟也不逼她,兩人交頸相依,真像一對繾綣情深的眷侶。
等快到王府時,梁瀟突然開口:“我不希望今日的事再發生,命只有一條,容不得你糟踐。”
姜姮心中詫異,從前他總威脅她,若膽敢離開他就要殺了她。可當她真做出一副要死的模樣時,他反倒絮絮叨叨地勸她惜命。
這個人,可真是矛盾。
她不語,梁瀟接著道:“你若還這樣,我以后就不帶你出來了。”
姜姮遲滯片刻,立即反應過來,仰頭看他,目中閃爍著期冀驚喜的光。
梁瀟笑了笑,撫上她的臉頰,柔聲道:“你可以出門,但是,必須要和我一起。”
說罷,他拉著姜姮的手下馬車。
王府雕花漆門大敞,兩人正走上石階,忽聽身后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四駕銅轂錦蓬馬車堪堪停在府門前,梁玉徽撩開簾子從里面鉆了出來。
她衣袍飛卷,風風火火走上前來,沖著梁瀟冷聲質問:“兄長,你是不是扣押了墨辭,根本就沒有放他回成州?”
梁瀟面容鐫刻慍色,甚至不敢看姜姮的反應,道:“你發什么瘋?胡說什么?”
“我往成州派了幾撥人,皆音訊全無。前幾日我打聽到廢置司往成州有公干,托里頭的人去成州探聽消息。他們說姜墨辭連同謝夫子根本就沒有回成州。”
梁瀟狀若平常道:“許是他們師徒貪戀沿途風景,耽擱了也未嘗可知。”
梁玉徽怒道:“林芝芝快要生產,成州又剛剛經歷戰事,墨辭會把大著肚子的女人和殘疾的父親留在家里,自己出去游山玩水嗎?再者說了,就算是游山玩水,也至少會往家里遞個信,不至于音訊全無吧。”
梁瀟原本是想抵賴到底的,但覷見姜姮正目光灼灼盯著他,忽而改了主意,嘆道:“事已至此,我便不瞞你們了。”
他道,他確實留了謝夫子在王府商議要事,至于姜墨辭,早就放他回家了,若她們不信,可讓謝夫子親自跟她們說。
謝晉被關在王府三個月,雖說好湯好水招待著,但心中惴惴,眼瞧著消瘦憔悴了許多。
梁瀟將他放出來的時候,他腿腳都是虛的,趔趄了幾步,忙抓住梁瀟的胳膊問:“墨辭呢?姮姮呢?你把他們怎么了?”
梁瀟甚是耐心恭敬地攙扶起他的夫子,將事情原委說與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