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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說桐子好勝吧,有一件事我始終不明白——在Q大這種地方,出國是每個畢業生的終極目標,就連我這種游手好閑的主兒,還奮力考了個2300的GRE,托關系弄了份光彩奪目的成績單,然后順利聯系到美國名校S大。可唯獨桐子,對出國始終無動于衷。特別是每當我苦口婆心地鼓動他跟我一起出國的時候,他總是擺出一臉輕蔑的表情,就跟他上輩子是義和團的英雄似的。
直到我出國的前一天,他才表現出一點點遺憾來。那天晚上他企圖灌我二鍋頭,結果自己干了兩大杯,然后把雙手按在桌面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繞過桌子,站在我面前,瞪著眼睛問我:
難道只有出國,才能有所作為嗎?
我說當然不一定。不過我出國可不是為了有所作為。
他說那是為了什么?
我說為了洋房汽車。
他瞇起眼睛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兒道:可這學校里每個人都想著出國。好像不出國的都是笨蛋,難道我是笨蛋嗎?你說,我是笨蛋么?
我說你當然不是。跟這沒關系。不過你干嗎不出國呢?
他嘆氣說:我媽絕對不會同意我出國。
我說為什么不同意?出國又不是壞事,對你前途有好處啊!
他冷笑一聲說:對我有沒有好處有什么關系?反正她不在乎!
于是我有點兒犯糊涂——到底是他自己不愿意出國呢,還是他媽不讓他出國?
桐子張嘴想說什么,可身子一晃。我扶了他一把,他就順勢坐在我大腿上。他脖根子上有股淡淡的特殊氣味,實在不好形容,卻著實讓我有點兒心跳。
我慢慢兒地伸手抱住他的小細腰。他身上熱乎乎軟綿綿的,一根根的肋骨隔著衣服也摸得到。他把頭一仰,索性把耳朵靠在我臉上。他說:你啥時候能回來?
我說:回來干嘛?
我等了他半天,他卻一直沒反應。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我猜他睡著了。我的腰有點兒酸,可我沒動地方。反正他醉了,我也要出國了,這屋里又沒別人,我寧可他在我腿上多坐一會兒。
3
我出國沒半年,桐子交了女朋友。
其實那女生我也見過,按說還是我幫桐子認識的。
大四那年某天晚上系里組織舞會,快結束的時候我發現有個小女生一直朝我們看,于是我小聲兒跟桐子說:瞅見了嗎?那小女生偷偷瞄你一晚上了,一準兒對你有意思,怎么樣?咱給你張羅張羅?
那是個白凈漂亮的女孩兒,穿一身牛仔,歪歪斜斜地扎著條馬尾巴,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桐子當時根本沒正眼看她,只一臉不在乎地笑著說:別沒正經!
可后來桐子和小女生還真成了熟人。不過我有種直覺,覺得他們成不了男女朋友。憑著桐子的相貌和成績,我還真不覺得整個Q大能有哪個女生配得上他。而且桐子平時從不跟我談論女生。我總覺得,他個子雖高,可心還小,心里只有讀書,遠沒有風花雪月的影子。
然而我出國沒多久,他們竟然真談了朋友。大家都把我當成他們的媒人,我從沒提出過異議。反正這輩子我做過的無心插柳的事也不只一件兩件。
那小女生叫方瑩,Q大生物系的,比我們小兩屆,不過年紀跟桐子一樣大。
有時我想:幸虧我及時出國。不然難免要給人做電燈泡兒。
4
出國兩年后我碩士畢業,暑假回國探親,專程去看望桐子。當時他正在昌平的某小研究所里讀研。
那次我們久別重逢,卻好像并沒什么可說的。雖然沒什么可說的,可他還是堅持留我在他宿舍里住了一夜。那天晚上我破天荒第一次失了眠。大概是因為月光太明亮,正好照在我臉上;也可能是因為桐子一直在我身邊兒翻騰。我沒翻身兒也沒睜眼去看他,可我知道他肩膀和脖子上都在冒汗。因為我又聞到了他的氣息,那氣息里還摻著點兒藥皂的清香。
我一動不動一直躺到天亮。桐子起床穿上牛仔褲,然后用手捏住我的鼻子說:“懶蟲快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我睜眼看著他。陽光有點刺眼,空氣里有不少類似塵埃的東西在飛。他的笑容仍和剛上大學時一樣。這兩年他又長了個子卻沒長胖,小腹上的肌肉還清晰可見。我可就沒他那么幸運,到美國吃了兩年漢堡包,腰上已經有了汽車輪胎的雛形。
我揮拳打掉他的手,倒回床上揪起毛巾被蒙住頭。他在我頭頂上搰摟了一把,說:“懶蟲,還睡!看你長了多少膘!”這些年他普通話有進步,可“膘”字還是忘了帶上兒話音。
我聽著他的拖鞋啪啪的在樓道里越來越遠。我揭開毛巾被,睜眼盯著房頂。那上面貼著我大二送給他的麥當娜。海報的一角已經松脫打卷了。
我起床,穿上衣服,扭頭看著窗外。桐子正趿著拖鞋從操場上走過,光著上身,雙手捧著豆漿油條,破舊發白的牛仔褲掛在胯上。他肩上胳膊上的肌肉蒙著一層薄薄的汗水,好像練健美的在身上涂的油。當然他比健美運動員好看,因為他的皮膚很細膩,肌肉有型卻不夸張,只讓人覺得年輕,一點兒不累贅。
我又看一眼頭頂的麥當娜,突然就想起《TZ的悲劇》來。
兩年不算長,可也不算短。兩年前桐子堅持不出國,可兩年后——也就是昨天晚上,他卻突然跟我抱怨:還是出國好!這鬼地方,知道嗎?前幾天這樓里還跑進來幾頭豬!
我當時簡直不相信這話是從桐子嘴里說出來的。
桐子陪我走到昌平長途車站。在送我上車的時候,他又跟我說:我看我真得出國,幫忙聯系學校吧?
我說你出國了,你老婆怎么辦?
他說別瞎說,我哪有老婆?
我說那你女朋友怎么辦?
他說她明年本科就畢業了,她本來就要聯系出國。
我努力克制著自己,可心里還是感到一陣冰涼。我說原來你丫出國是為了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