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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以前我還真有點兒心虛,到了才發(fā)現除了我他還請了一大幫人。倒不是說人多了能增添我的樂趣,但至少可以減少尷尬。他邀請的都是“有志留美工程師”及家屬,男人在客廳里扎堆兒討論股票,女人則在廚房和后院分成兩撥兒,一邊兒忙吃的一邊兒討論孩子的中文學校。另外還有大大小小一群長得像中國人卻只會講英語的孩子,他們好像恐怖電影里的機器人殺手,隨機出現在房子的各個角落,并制造著連機器人殺手聽了也會短路的聲音。
我抱著一摞世界日報自己看。報紙是三個月以前的,可總比沒得看好。
不過就連過期報紙,我也沒能多看幾眼。不一會兒,白太太端著一盆兒腌好的排骨來跟我搭話。這位四十出頭的白太太身體上下一分為二——腰部以上光鮮靚麗一塵不染,好像是高雅的貴婦;腰部以下卻圍著圍裙趿著拖鞋,儼然大雜院兒里的主婦。不過這種樣的上下搭配最能體現她的雙重身份——有志留洋工程師的老婆,以及能頂半邊天的有志留洋女工程師。
白太太臉上堆著笑,仿佛一朵綻放的月季花,但眼角流動著月季花也要嫉妒的光彩。
我連忙丟下報紙,起身說您累壞了吧,我來幫幫您?
她立刻用和笑容配套的甜蜜聲音說:“好啊,就是,呵呵,還是小高最有眼色頭兒,不像那幫大老爺們兒”——她向著客廳里高談闊論的男人們努努嘴——“就會空嘴白牙地做發(fā)財夢!”
我本來只想敷衍兩句,可現在不得不接過那盆排骨,跟著她往后院兒的燒烤爐那兒去了。
繞過他家的房子——這座房子不新也不大,只有一層,雨季還有漏雨的可能,可但凡跟白立宏說過五句話以上的人,都知道這房子是他的驕傲,雖然他常撇著嘴說:“陋室,名副其實的陋室!居然也要七十萬!”
房子的后院兒雖不小,可早被各種兒童玩具堆滿了。在巨大的塑料滑梯后面,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樹,不過此時樹一點兒不孤單,因為樹下正圍著一群女人,歡歌笑語,裊裊炊煙——是燒烤爐子在冒煙,空氣里全是煤油的氣味兒。
“哎,呵呵,看人家忙的,這幫男人,居然讓淑女們干活兒!知道嗎高飛,這群美女里,有一位還是你校友呢,我給你介紹介紹?”
白太太的眼波在我和那群女人之間流轉,我立刻會意——原來又要給我介紹對象了。上次通過email介紹的那位,我好不容易推掉了,沒過幾天居然又弄來一位。我真懷疑白家的正業(yè)是開婚姻介紹所的。
我硬著頭皮跟著白太太鉆進女人堆里,眼睛緊盯著盆子里的排骨,白太太邊走邊叫著:“讓讓讓讓,我抓了壯丁來了,那幫男的真惡劣,不自覺,娶了老婆的都不是人,呵呵,還是沒娶老婆的最紳士,呵呵,我說文韜啊,我給你抓了幫手來了,呵呵,這位英俊小伙子叫高飛,人可勤快了……”
我趕快抬頭,正遇上蔣文韜吃驚的目光。
她居然燙了頭發(fā),還抹了口紅。若是在大街上遇到,我還真未必敢認。可到了這烤爐邊兒上倒不是太難認——看她大刀闊斧的架勢吧,一只手插著腰,另一只手里攥著火鉗子,鉗子里夾著雞腿兒。
我和她對視了兩秒,然后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4
下午六點,白家的聚會終于告一段落。一幫人商量著到哪兒去吃晚飯。才吃完了上頓,就琢磨下頓,吃飯的間隙打打撲克牌或者麻將,這大概就是灣區(qū)“有志工程師”們最時興的娛樂了。
我和蔣文韜借故告辭,獨自跑到南灣臺灣人開的奶茶店里。
我們聊著今天的巧遇。蔣文韜告訴我,白太太認識她表姐,今天約她來只說可以認識些不錯的朋友,沒想到說的就是你。
我說你也當我缺心眼兒吧?其實我真不是為了相親來的。
她說我知道,我猜你也不是。
我一句話說了一半兒。我說“你不是都去過洛杉磯了?”把“那干嗎還來相親呢?”硬留在肚子里。
她笑笑沒說話,扭臉兒去看窗外擁堵的大馬路。
我就知道那檔子事有點兒虛,現在更相信我的判斷——這都是方瑩的鬼主意。
我們在咖啡廳里坐了半天,有不少人進進出出。我發(fā)現有幾個家伙忍不住要多看她兩眼。于是我說:你真變了很多。
她笑笑說那多虧你了,哥們兒。
我們對視著大笑。我跟她認識快兩年了,一起吃飯喝咖啡也有無數次了。可從來還沒像這次這么輕松而且投緣過。
笑過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告訴我,方瑩要回國探親去了。
我問她怎么知道。她說她和方瑩一直有聯(lián)系。
我說:“哦,我忘了,你們倆倒成了好朋友了。”
“沒你跟郝桐更好。”她緊跟了一句,語氣特別平靜,就像在說天是藍的或者明天不會下雨。
可我卻好像兔子給人踩住了尾巴。我趕快改變話題:
“方瑩什么時候走?”
“明天。”
“那她什么時候兒回來?”
“她說一個月以后。”
“走這么久?”
“她好像心情不好,說要回去散散心。”
“那是。擱誰心情都好不了!”我隨口說。
“為什么?”
蔣文韜疑惑地問。可她不是跟方瑩很鐵么?怎會不知道?不過也難說。又不是什么光榮的事,方瑩干嗎要讓別人知道?
“呵呵,沒什么。她怎么去機場?讓姓林的送他?”
我微微一笑。我知道這不可能。可我就是想聽聽方瑩都跟蔣文韜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