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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去不了夏威夷了。”我又重復(fù)了一遍。

“Why?（為什么？）”Andy把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因?yàn)橛袀€朋友要來我這兒住。”我盡量裝作若無其事。

“你不在這里，他也可以住啊！你家里又沒什么貴重的東西！哈哈，你是不是擔(dān)心這個？很便宜啦！”Andy突然又笑了，邊笑邊用手指指他新買的鐳射唱機(jī)。他知道我喜歡那個。

我搖頭：“I thinkreally needs me. Sorry.（我覺得他肯定非常需要我，對不起）”

英語脫口而出。其實(shí)我不喜歡說英語。只不過有時(shí)候說英語就好像戴上假面具，有愧也不在自己心里似的。

Andy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突然意識到，我用了“He”。

Andy機(jī)械地低頭繼續(xù)扒哧地?cái)們荷系臇|西，就好像我們的談話跟他并沒什么關(guān)系。他隨手抓起一副墨鏡在眼前比劃比劃，可終于還是一甩手把它扔了，扔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一直滑到沙發(fā)底下。

“要不咱把機(jī)票改了？”我竟然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說。

Andy卻搖搖頭。

過了片刻，他悠悠地開口：“其實(shí)，除了旅游，我還有別的事情。Sorry I did not tell you earlier，I also haveinterviewHawaii. It’s a very important interview，it cana major promotion for me. (很抱歉我事先沒告訴你，我在夏威夷有個面試，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次面試，如果成功了，那將是我事業(yè)上的一次飛躍。)”

“你打算搬去夏威夷？”

我驚訝地問。

“要看面試結(jié)果如何了！” 他忙著回答，然后低頭盯著地毯。倒好像反悔爽約的是他。

可沒過幾秒鐘，他突然又抬起頭來，用充滿殷切的目光看著我說：“其實(shí)，即使我搬去夏威夷，你也可以跟我一起搬去啊？”

我笑了。我說：“我去那兒干嗎？種甘蔗？還是跳草裙舞？”

“夏威夷就不需要Mechanical Engineer（機(jī)械工程師）嗎？”Andy一本正經(jīng)地問。

我搖頭：“能需要幾個？”

這是真話。我還從來沒聽說過有誰在夏威夷找到過機(jī)械工程師的工作。

“You don’t really havebe Engineer，didn’t you tellbefore that you don’t like engineering? Why not doing something else? Something you really enjoy doing?even nothingall，hey，Moneynot a problem! Not before，and never willin the future，especiallyI got this new offer! （你不必非要做工程師啊，你以前不是也說過，你不喜歡做工程師嗎？干嗎不干點(diǎn)兒別的？干點(diǎn)兒你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成啊，錢根本不是問題。以前不是，以后也永遠(yuǎn)不會是，特別是如果我能拿到這個新工作的話！）”

我又笑了，可我心里卻好像給馬蜂蜇了一下子。錢不是問題，那什么是問題？

“再說，我還沒有決定呢。真的，我可能會選擇留在舊金山！”Andy趕快補(bǔ)充道。大概是我放肆的笑容，讓他有點(diǎn)兒手足無措了。

既然如此，我干脆收起笑容。我認(rèn)真地看著他說：“Andy，我去不了夏威夷。你也不應(yīng)該留在舊金山。”

我本來還想說點(diǎn)兒什么，可突然間又覺得該說的都說了，再也找不出別的話了。

他又低著頭去看眼前那攤子?xùn)|西，眼神正漸漸地暗淡下來。我猜他也用不著我再多說什么。

可沒過多會兒，他又一次把頭抬起來，他說：“Don’t worry!（別擔(dān)心），我還不一定會得到這個job（工作），等interview（面試）完了再說嘛！”

我真服了他。為著他眼睛里死灰復(fù)燃的希望，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But...（不過）”他突然皺起眉頭，我的心跟著一緊，他卻輕輕一笑：“We still have tonight!we? （我們還有今晚呢，不是嗎？）”

我更用力地點(diǎn)頭，跟磕頭蟲兒似的。

是一只可悲的磕頭蟲兒，因?yàn)槲倚睦锞垢械絺辛恕?

從何時(shí)開始，我的心不知不覺地跟著他松緊了？

當(dāng)然。這沒什么。過了今晚還有明天。我這間又破又小的公寓里不會馬上寂寞。

但能堅(jiān)持得了多久呢？

不知道。甭想了。不是想這個的時(shí)候。Andy正巴巴地瞅著我。我索性也使勁兒咧開嘴，送給他一副不折不扣的笑容。我說：“咱們出去玩兒吧，玩兒個通宵！到多晚都成。就當(dāng)給你送行，說吧，去哪兒？”

Andy突然伸手向著我的頭發(fā)。

這動作有點(diǎn)兒突然，可我沒躲，就讓那只大手隨便地落在我頭頂上了。

5

星期四夜里的KissFire遠(yuǎn)沒周末熱鬧。人不多，音樂也絕不如周末嘹亮。燈光因此顯得異常昏暗。舞池是空的，茶座里零散的三五桌人，都把臉藏在黑影里，特務(wù)接頭似的竊竊私語著。整個兒酒吧好像熟睡了，在做著什么奇形怪狀的夢；又好像沒睡，只不過在沉默著，想著什么不大輕松的事。總之，我和Andy一進(jìn)門兒，就一下子跌進(jìn)這股子安靜神秘而又略帶憂郁的氣氛里了。

KissFire是Andy挑的地方。我肯定不喜歡這酒吧，可我猜他喜歡。幾個月前，我不就是在這里見到他的？當(dāng)時(shí)竟然還把他的背影錯認(rèn)成桐子了。真好笑，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呢。也許這也是緣分。當(dāng)然了，既然他常來酒吧，誰知道他又跟多少人發(fā)生過這種緣分呢？

不過至少有一條兒——自從他到我家蹭床位，這還是他頭一回到酒吧來。這我有把握——因?yàn)槊刻焱砩衔叶家娭耍麤]機(jī)會。或者說，是他自己根本沒給自己機(jī)會。

可我想這么多干嘛？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和Andy坐在吧臺前。四周光線太暗，音樂卻有點(diǎn)兒吵。不大適合暢所欲言。

我們索性沉默著喝飲料。

我喝得很慢，半天才喝了半杯干姜汁；他卻喝得挺快，一會兒就下了兩杯威士忌。

酒是我建議他喝的。我說今晚算給你送行，所以你喝酒，一會兒我開車。他果然沒推辭，我早知道他心里想喝。

可看他越喝越快，我卻有點(diǎn)兒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