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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子洗澡的功夫,林老板又打電話來。
我告訴他桐子在我家,他好像沒聽明白似的,大聲兒問了一句:“他在哪里?”他聲兒還真大,讓我心里一驚。上回聽他這么大聲兒說話是新年時在他店里,可那會兒我也半醉著,對再大的聲音也不會太敏感。可這會兒我很清醒。我只好又說一遍:“他在我家,他一切都好!”
林老板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竟然忘了問桐子為啥在我家。我主動說桐子回到我這里取車,我看他太累,就讓他先睡一覺。等他睡醒了就讓他回家。
掛了電話,我才又想起桐子來,他洗了多半天了?剛進去的時候還是黃昏,現在天都黑透了。
得有快倆小時了。
水一直嘩啦啦地流著。我這套廉價公寓的鍋爐沒多大,儲存的熱水連續放半個小時就光了,如果繼續往下放,那就只能出涼水。我隔著門跟他說沒熱水了再洗會著涼的!可他并不回答我。我又催了幾次,他好歹應付了一句,說水不涼,他也馬上就洗完了。他鼻音很重,聽上去好像已經得了重感冒。
我跑到廚房里擰開熱水龍頭試了試,哪兒還有一點兒熱乎氣兒?我又去敲門催他,并且威脅說再不出來我就沖進去。這樣又過了二十分鐘,他終于走出來,衣服已經換好了,大夏天兒的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領子下的一小片兒脖頸子,通紫通紫的,就跟剛刮過痧似的。
在浴室里,我看見好幾把牙刷兒扔在垃圾桶里,那本來是儲藏在抽屜里備用的新牙刷,這會兒毛兒都翻著,好像被人拿去刷過爐灶。有一支還被染上淡淡的粉紅色。
我突然想到他胸口露出來的那一小片紫色的皮膚,我的心臟一下子懸了起來。
我從地板上撿起他換下來的臟衣服,湊到鼻子跟前仔細聞了聞——他不光抽了許多煙,還喝了許多酒!就在這時,我聽到大門響。我追到門口兒,他正往外走。我問他去哪兒,他頭也不回,只說了一句“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問。
“不!不用!”
他邊說邊加快了腳步,一溜煙兒就從樓梯口兒消失了。我追到涼臺上,可沒看見他。他的小跑車還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他是凌晨兩點回來的,而且又帶了一身的酒味兒。我想跟他聊聊,可他似乎非常疲勞,一到家就直沖進臥室里,倒頭就睡,衣服也不脫,更顧不上跟我搶沙發了。
我替他蓋好被子,關了燈,關上門。我想他的確是累了,多少小時沒睡了?如果從我在Las Vegas送他上飛機算起的話。
讓他好好休息吧,等明兒再問他怎么了。
可第二天我竟然還是沒機會跟他說話。早上我起床上班時他還睡著,可等我中午下班回家來,他就不見了。車也開走了,不過有幾件衣服還亂扔在床邊兒。我晚上下班回家做好晚飯,等他到十點,他還是沒回來。我至少打了二十通電話,始終關機。這中間我又接到林老板的一個電話,問我桐子怎么還沒回去。我好歹又把他搪塞過去了,可心里就越發著急起來。
我有種特別讓人不安的預感,就好像有什么嚴重的事情要發生了。
這是一種少有的不安,我從小到大只感受過一次,就是校長帶著片兒警到我家的那次,當時我真覺得他們是來拘捕我的。那次畢竟還是化險為夷了,可這一次呢?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一下子又想起Las Vegas那老太太給桐子算的命來。
這種想法讓我越來越喘不過氣。我從床邊兒撿起一件桐子的外衣,那上面還留著不少的酒精味兒。我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地方兒,這讓我心里更加緊張,連脊背上的汗毛也豎起來了。
我趕忙沖出屋子,下樓,上車,發動引擎,向著舊金山城疾馳而去。
4
禮拜一的晚上,是舊金山的酒吧最冷清的日子。
KissFire里的人寥寥可數。音樂沒有周末那么嘹亮。燈光也就顯得異常的昏暗。
我在大廳里走了兩遍。舞池是空的,茶座里零散的三五桌兒人,都把臉藏在黑影里,跟特務接頭兒似的竊竊私語著,不過這并沒給我的搜索過程帶來多少困難——只憑背影,我也能把桐子給認出來。不過大話說不得——我不是還真認錯了一次嗎?就是上次,也在這兒,錯把Andy當成桐子了。
不到二十分鐘,我差不多把KissFire的每一個角落都走遍了。但我沒找到桐子。
可我知道他就在這里。道理很簡單,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在門口兒看見他的小跑車了。我下定決心,今兒晚上一定要把一切弄清楚。我在吧臺上坐定了,跟酒保打聽桐子。
酒保是個十七八歲的黑孩子。我問了他兩遍,第一遍他說不明白我說的是誰,第二遍我形容得仔細了不少,他想都不想,隨口就說不知道。這讓我確信他肯定知道,于是我又問了第三遍,而且是用眼睛盯住他一字一句問的。他堅持說不知道,而且有點兒要跟我急的架勢。
我真恨不得像電影里那樣兒,跳起來揪住他脖領子把他按在柜臺上。可別看他年紀不大,腰圍至少比我粗了一扎,我怕我果真跳了起來,反而被他按在柜臺上,或者干脆就踩在地板上了。我看我最好還是以靜制動,別跟他動手,省得讓他摸出我的底細來。讓我仔細想想電影里還看到過什么,《神探亨特》《警察故事》好像都是直接把對方按在柜臺上。還有沒有其他的方式了?有了,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了。
我從錢包里掏出一張鈔票,看都沒看就用手壓在柜臺上,心里想象著動作片的情節,瞇起眼睛說:“One Beer,keep the change.(一杯啤酒,不用找錢)”
那酒保一愣,吃驚地盯著我手底下的鈔票,我順著他的目光也往下一看,我這個心疼啊——怎么是張一百的?我錢包兒里有一摞二十的,只有一張一百的,怎么一掏就是它?
可既然已經掏出來了,再收回去是不可能的,我只能面不改色地硬撐下去。
那酒保倒了杯啤酒給我,伸手去拿那張鈔票,我卻并不松手,說:“Tell me,wherethat boy?(告訴我,那個男孩兒在哪兒?)”
酒保猶豫了一下兒,小聲兒說:“The boy wentthere with Ebby。(那男孩兒跟Ebby進里面去了)”
他邊說邊向著吧臺后面的一扇小門瞥了一眼。
我心里騰地一下兒差點兒冒出火來!居然又跟Ebby這混蛋勾搭上了!怪不得這兩天他身上帶著酒味兒,看來一直挨這兒跟Ebby混呢!
對啦,昨天下午他在我家按門鈴的時候,身上就帶著酒味兒呢!難道他昨天凌晨一回到舊金山,就奔著KissFire來了?
可他明明是要趕回去安慰林老板的,怎么又中途又轉到KissFire來了?
現在他怎么又和Ebby一起鬼鬼祟祟地躲進KissFire的內室里去了?他們能聊些什么?
我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倒是酒保打斷了我的思路,他說:“Letgo check and seehestillthere。(讓我進去看看他是不是還在里面。)”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的手一直按在鈔票上,酒保準以為我對他的回答還不夠滿意。我看他簡直有點兒坐立不安了。讓他去也好。其實我何嘗不想自己沖進去,把桐子給揪出來?
過了十分鐘,酒保還不出來,我越來越著急,在打算沖進去的時候,突然聽見電話鈴響。
我心里突地一抖。因為我知道這是我的手機。
我還是把手機拿出來了。
可那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兒,并非是我心中所想的號碼。我不知道夏威夷的區號是多少,可我認識手機上顯示的這個區號,是U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