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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進(jìn)入城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寧王吩咐了一聲,馬車在一處酒樓前停了下里。寧王伸手取過幃帽,親自給明珠戴上,扶著她下了馬車。這座酒樓名喚“醉煙樓”,共四層樓高,修得高大壯美,是京城聞名的銷金之地,時常邀請藝人表演歌舞,每月都會舉辦拍賣會,公開出售珍奇貨物,來往賓客非富即貴,品味也絕非尋常之處可比。
明珠進(jìn)得酒樓,只覺眼前一片燈火輝煌,當(dāng)中高臺坐著一名琴師,正在撥弄琴弦,聲音悠揚(yáng)悅耳。仰頭望去,能清楚的看到高高的屋頂,四層樓每一層都有賓客,隱隱傳來談笑聲,聽得不甚清楚。
寧王拉住明珠的手,道:“一會還有拍賣會,我們先上去吧。”
剛走到二樓,忽聽得一陣笑聲,只聽有人調(diào)道:“今兒刮得的是什么風(fēng),怎么把你給吹來了?你不是說忙著要娶親,不來了嗎?”
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信郡王朝他們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一個抱著琵琶的幽怨美人,生得很是不俗,明珠的注意力不覺被那美人給吸引住了。只見她生得一雙清幽妙目,隱隱含著愁色,卻又不過份,五官不見得對美,可長在她身上偏偏就有種奪魂攝魄的吸引力,惹人不禁想要探個究竟。
看著眼前的如花美眷,明珠眼前不由得浮現(xiàn)出明霜臨死時的慘狀,心里堵得慌。明霜失蹤,信郡王卻毫不知情的在這里尋歡作樂,面上連一絲擔(dān)心都看不到,可見此人薄幸之至。
信郡王見寧王身邊立著一個頭戴紗帽的女子,面上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笑容,道:“你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了。我說也是嘛,從前你還能陪我出來玩上一玩,怎的后來就轉(zhuǎn)了性子?”說著,上前湊近了兩步,小聲道:“你也真不夠意思,有了佳人也不告訴哥哥一聲……”
寧王明顯感受到了明珠身上的僵硬,他上前一步,將她擋在身后,道:“小弟還有事,先走了。”說著,摟著明珠上了樓。
信郡王在他們身后叫道:“哎,哥哥可沒想過奪人所愛,不過是問問罷了。放心,我不會向未來的弟妹告狀的……”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嬌滴滴的說了一句什么,信郡王立刻笑瞇瞇的伸手摟了上去,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乖乖,咱們這就去……”
一路無言,明珠隨著寧王來到三樓,尋了靠近樓邊的一個雅間坐了下去。寧王吩咐下人都出去伺候,一并去準(zhǔn)備晚飯。待驅(qū)散了眾人,他走到了明珠身旁坐下,笑道:“今日你也累了,不如先躺一躺?”說著,拍了拍一側(cè)寬大的軟榻,伸手就要去幫她脫鞋子。
明珠推了推他,道:“我今日出來已經(jīng)是不合規(guī)矩了,若是被其他人看到,我也活不了了。”
寧王聽出她的不快,嘆了口氣,道:“信王是個糊涂人,他說的話你不要往心里去便是了。等我逮到機(jī)會,一定教訓(xùn)他一番,好好給你出氣。”
明珠躲開他的手,望著對面的錦雞琉璃炕屏,緩緩道:“我二姐姐失蹤了整整三日,可他的夫君卻和其他女人鬼混在一起。就算他膩煩了二姐姐,可終究二姐姐為他生下了福哥兒,他連這點(diǎn)舊情都不念嗎?可見世間男子皆薄幸,喜新忘舊本是常態(tài)。”
寧王忙解釋道:“他是他,我的我,我和他可完全不同。是,我從前也有過其他女人,我知道你會不喜歡,所以我早已將她們?nèi)壳采⒘恕慕裢螅揖椭挥心阋粋€。”說著話,他將明珠摟在懷里,柔聲在她耳邊說道:“好珠兒,如今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一個,你要我怎么說才肯相信呢?”
他的心里隱藏著一個秘密,一個纏繞了他三生的秘密。他知道什么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只是他該如何告訴她呢?
明珠嘆了口氣,道:“我見過太多的負(fù)心之人,這一輩子,我所求不多。只希望您戀上他人之后,不要忘了今日之言便好。”她要得其實不多,人心是最善變的,世間最不缺的就是美色,譬如從前的明霜,譬如今日信郡王身畔的美人,未來夫君的條件太過優(yōu)渥,誘惑太多,她不能放任自己昏了頭,最后落得個類似明霜的下場。
寧王聽她如此說,想到她曾經(jīng)受過的那些苦,心疼的不得了,將她圈在懷中,加重了聲調(diào)道:“我用我已故去的母族起誓,若我今生負(fù)你,必將不得善終!”
明珠馬上意識到他說的是早滅族的朱氏一族,忙伸手掩了他的嘴,道:“呸,呸,你用什么起誓不好,偏偏要用他們?這個誓言做不得數(shù)。”
寧王也是急了,他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是你偏要和我生分,若我不是下定了十成的決心,就不會鼓起勇氣一再接近了。我,我對你,實在是……”
他不知該如何表達(dá)這種過于強(qiáng)烈的感情,生平頭一次犯了結(jié)巴。
正在這時,只聽侍衛(wèi)在門外道:“殿下,晚膳做好了。”
寧王一下子泄了氣,有氣無力的道:“送進(jìn)來吧。”
明珠見他這個樣子,不知道為什么,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用過了晚飯,寧王送明珠回了高家。臨下馬車之前,寧王拉住了明珠的手,不舍的道:“別忘了每天都想想我。”那神情,仿佛是個不知饜足的小男孩。
明珠低頭笑了笑,摸了摸手腕上的紫玉鐲,道:“知道了。”
不久之后,信郡王府傳出消息,高姨娘死了,原因是產(chǎn)后失調(diào),信郡王命人將其埋葬。本來女人生子本就危險,產(chǎn)后調(diào)養(yǎng)不好喪命也是常事,所以倒也沒人懷疑。因為明霜尚沒有名分,本來以生過子嗣的姨娘禮儀下了葬都是破格了,不過她是未來寧王妃的親姊妹,太簡陋了也說不過去,便又酌量增加了些儀制,一切都由信郡王妃操辦,倒也妥妥帖帖的說得過去。
高家人得知這個消息之后,高太君只是嘆了口氣,道:“真是個沒福氣的孩子。也罷,早去了也不用受什么罪。”此后就再沒提起過她。
李姨娘得了信之后,當(dāng)時就哭得死去活來,高世箴讓余氏照看著她些,打算等過些時日就將她送回江南老家去,不容她留下來丟人現(xiàn)眼。明珠出嫁在即,高家的氣氛不便太過悲傷,下人們也很少提起這位已故的二小姐,覺得晦氣。
明霜出殯這日,明珠在后花園里備了香案,準(zhǔn)備了些香燭紙錢燒祭祀她。
素英感慨道:“小姐對二小姐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明珠在火盆里丟了兩個金紙疊成的元寶,淡淡道:“好歹做了一場姐妹,人去了,一切冤孽也都化做了塵煙,不該追究下去了。”
青雪笑道:“小姐這樣說,便是原諒二小姐從前的那些過失了。這樣也好,很多東西都不是小姐應(yīng)該背負(fù)的,放下了還能輕松些。”
明珠望著眼前燃得正旺的火盆,道:“她害我之時,我曾想過很多次要如何置她于死地。當(dāng)時我想得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早晚有一日能碰到機(jī)會。可是等真的到了這一天,我才發(fā)現(xiàn),其實我并沒有多恨她。與其說恨她,不若說我可憐她。人沒有辦法選擇出身,當(dāng)年在書院時,身邊到處都是天之驕女,全京城里身份尊貴的女子都在那里,別說吃的穿的用的,就是身上的一針一線都是有比較的,可若照這樣比下去,何時是個盡頭?二姐姐就是因為這個而越發(fā)深陷,最終選擇了這條路。她走到今日,何嘗只是因為她的身份?”
主仆這里正說著,就見許媽媽領(lǐng)著兩個婆子氣喘吁吁的朝這邊趕了過來。一旁的林媽媽一怔,有些緊張的道:“莫不是小姐燒紙錢,被老太太聽見了?”
青雪倒是很沉穩(wěn),她抬起下巴,道:“小姐就快要嫁入王府了,整個府里有誰敢說小姐的不是?巴結(jié)還來不及呢。”
眼見著許媽媽氣喘吁吁的走了過來,見了明珠,她滿面是笑。青雪陪了個笑臉,上前攙住許媽媽,道:“媽媽這氣喘吁吁的來了,可是有事?”
許媽媽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宮里面來人了,請,請小姐隨老奴過去一趟吧。”
明珠和青雪對視了一眼,青雪很快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塊雪白的帕子遞了過去,道:“瞧媽媽這汗出的,快擦擦吧。您慢慢說,宮里來人找小姐,可是什么事嗎?”
許媽媽一邊擦汗一邊道:“這個老奴可真的不知道了。”
明珠道:“宮里的矜貴主子可多了,也不知是哪一位派來的。”
許媽媽笑道:“小姐說得是。來人是個年輕的女官,長得可標(biāo)志了,說是太后娘娘宮里的女官,想要見見您呢。”
明珠道:“那就煩請媽媽帶路了。”
剛走到上房門口,丫鬟一報,說三小姐來了,就聽見高太君的聲音道:“快把三小姐請進(jìn)來,呂恭人已經(jīng)等候多時了。”
丫鬟上前打了簾子,就見鸚哥綠的簾櫳一挑,明珠邁步進(jìn)來,身后許媽媽跟了進(jìn)來,青雪等丫鬟仆婦都被攔在了外面。
明珠一眼就看到廳室中多了幾個陌生人,看裝扮氣度,屬坐在高太君下手的一個年輕女子為尊。
高太君道:“珠兒,快來見見,這位是太后跟前的女官,三品慎容,呂慎容。”
眼前的這位女官生得五官端正,氣質(zhì)高貴,一看便是大家出身。她穿著淡雪青色的宮裝,頭發(fā)梳得十分齊整,看首飾也是價值不菲,都是宮里頭的樣式。只不過她的神情過于嚴(yán)肅,看上去有些不符合年紀(jì)的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