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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時常沒有時間的概念,因為沒有鐘表時,人對于時間的感知一般是靠生物鐘的,醒來的時候是清晨,困倦的時候是深夜,可她也早就沒了規律的作息,她經常在黑暗中驚醒,不知道現在是太陽剛落下還是已經夜深,也會在光線朦朧時望著窗外發呆,分不清是黃昏還是黎明。可唯有一個時間點,她很清晰,那就是晚上的八點鐘,每當市政廣場的大鐘叮叮當當地敲上八下,就意味著,陳珂要回家了,她會躺在床上,看著他一件一件整理好帶來的飯盒、筷子、湯匙,穿上外套,背上背包,帶上圍巾,咖色的針織圍巾簇擁著他白皙俊秀的臉。這個過程長得對她幾乎是一種折磨。最后他會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吻一下“晚安,清清,我明天再來看你。”
然后他邁開步,推開門,臨走前總會再看她一眼,有時候會折返回來,給她的杯子倒滿水,或者掖好被子,或僅僅摸一摸她的頭,有時候只是毅然地轉過頭。
不管怎么樣,他都是要走的,開門聲,關門聲,他和護士們打招呼的聲音,腳步漸遠,電梯門“叮”一聲打開,一個冷漠機械的女聲說“電梯下行”,然后,整個病房又恢復了平靜,死一般的寂靜。這時候,她就會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坐到窗前的椅子上,向下張望。樓下就是公交站,陳珂總是匆匆忙忙地從樓里往外跑,因為他總是拖到最后一秒才離開,只有小跑著,才能趕上那輛末班車。汽車門關上,那輛塞得幾乎膨脹的綠色小車慢悠悠地開走了,裴清額頭緊貼著玻璃,一直目送它離開,遠得再也看不見,她才會慢慢爬回床上。有時候干脆就不回去,只是呆呆地坐著,直到她的陪護護士過來,連哄帶勸地把她推回床上。
她躺下來,望著雪白雪白的天花板,開始昏昏沉沉地思考,她想,陳珂現在有沒有回家?他是不是睡覺了?明天他還會來嗎?干脆不要讓他來了,這樣她就能無牽無掛地結束這些痛苦,省的還要惦念著他。沒一會她又變了主意,她想見到他,現在就想,多一分鐘,多一秒鐘,都堅持不下去了。
她也會偷偷地打開枕頭下的那個小藥包,一遍一遍地數著里面的白色藥片,有好幾次,她差點就一口吞下去了,但是她又想到,陳珂說了,明天會給她帶一個小驚喜,或許,等過了明天再說吧。她渾渾噩噩的胡思亂想中,時間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流過,她的傷疤每天都在他離開時被揭開,她舔舐著鮮血,熬過漫漫長夜,在他出現時再愈合,周而復始,捱過一天又一天,茍活一天又一天。
今天的鐘聲響起時,陳珂正在給裴清剪指甲,她的手指纖細,皮膚嬌嫩,陳珂捏著她的小手的時候,不敢用力,他屏氣凝神,生怕位置錯了一點,就傷到她的皮肉,他們湊得很近,他身上檸檬的香氣靡靡地飄散開,長長的睫毛低垂,映襯著黃昏最后一縷光,在眼瞼上投下美麗的弧形,裴清伸出另一只手,她的指尖落下,又輕又慢,好像要去撫摸停靠在花朵上的蝴蝶,他屏住呼吸,她也屏著呼吸,慢慢地小心地靠近。
鐘聲在這時清脆地響起來,震飛了停落在屋檐上的一排鳥,裴清也“嗖”一下收回手,連帶著將另一只手也抽了回去。
“別動”陳珂麻利地將她的手攥住“還沒剪完”
他神閑氣定,裴清卻不住地往外看,心里一分一秒地數著:這時候該收拾東西了,這時候要出門了,這時候要下樓了,這時候——公交車已經到了,他怎么還有心情和那片小指甲較勁,裴清不想開口,生病以后,除了許醫生能和她交流一二,她都避免說話,要么發不出聲,要么一張嘴就想要尖叫。她試圖用眼神暗示他,頻繁地瞟向窗外,陳珂先是注意不到,然后關切地說“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嗎?”
裴清再也忍不住了“八點了。”
“是啊”陳珂瞥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你吃藥的時間是不是到了?今天不用護士幫忙了,我來吧。”他收拾干凈地上的殘屑,洗了手,從冰箱里拿出昨天熬好的中藥包,剪開了口,倒進小鍋里,加了一點糖,攪拌均勻,又將空袋子仔細折好,扔進垃圾桶里,這一整套動作不急不緩,慢條斯理,裴清忍著忍著,再次開口“八點了。”
“八點怎么了?”陳珂略一停下手里的動作,側過頭看她。
“你還不走嗎?公交車。”暗示無用,干脆直截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