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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恨她。按照所有的邏輯和常理,他都應該恨她。她是兇手的女兒,是加害者的后代,身上流著那個女人的血。她又像她媽媽一樣,綁架他、囚禁他、強奸他。他幾乎就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握著純粹的、正當?shù)摹⒈凰腥死斫獾睦碛扇ズ匏?
可每當他努力想要捉住那一絲恨意時,反反復復想起的都是那一晚——
除夕夜的那一晚。他自虐般地記得每個細節(jié)。她躺在那里,雪白的裙子被血染成了暗紅色,手腕上猙獰的傷口像一張咧開的嘴,無聲地嘲笑著他,嘲笑這個殘忍的世界。她失血太多了,多到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淺,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他瘋了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她費力地掀起眼皮,瞳仁已經(jīng)有些渙散,琥珀色的眼珠上蒙著一層模糊的水霧。那一眼,他這輩子都忘不掉——沒有“救救我”的哀求,沒有“我快死了”的恐懼,沒有“我好疼”的痛苦。她只是在確認最后一眼,用最后一點力氣,最后一絲清醒的意識,把他好好地、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然后記住,她就可以安心地走了。那樣眷戀,那樣溫柔,又那樣歉疚,像是在說“對不起,要留你一個人了”。那個眼神他見過——就是媽媽看他的最后一眼。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細瘦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怕弄臟他,只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就滑落下去——再也沒有力氣了。
他抱著她沖出去的時候,抱得那么緊,緊到只想把她鑲進自己的身體里,讓她再也不會疼,再也不會受傷。他甚至理智完全喪失地瘋了一會兒,像瘋狗一樣和醫(yī)護人員搶奪她,死都不肯松手。就像十年前,那個抱著媽媽骨灰盒的小男孩。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媽媽就不見了,怕一松手,裴清也像媽媽一樣,丟下他,永遠離開了——消失在萬家燈火的除夕夜里,消失在這個從未善待過她的世界里。
那種失去摯愛的痛苦,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經(jīng)歷第二次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長大了,已經(jīng)足夠堅強了——堅強到可以承受任何打擊,堅強到可以一個人扛起整個家,堅強到天塌下來他都能站直了。可是在那個深夜的手術室外面,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在那扇緊閉的鐵門面前,他發(fā)現(xiàn)——他還是那年那個害怕到發(fā)抖的小男孩。他跪在醫(yī)院走廊冰涼的地上。他從前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一個唯物主義的信仰者。可那一天,他卻一遍又一遍地祈禱,求漫天神佛發(fā)一發(fā)慈悲,把他的清清還回來——他愿意拿一切去換。
當醫(yī)生和他說“病人脫離危險了”的那一刻,他真的虛脫了。他被允許進去看了裴清一眼。她躺在床上,臉色煞白,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冰涼的小手攥進掌心里,低頭,虔誠地親吻她的手背,喃喃自語:“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什么比你活著更重要了。”
他關了水龍頭,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鏡子里的少年。烏黑的頭發(fā)濕透了,凌亂地豎著,更襯得那張臉紙一樣白,沒有血色,眼圈卻是通紅通紅的。他沒有哭——眼淚早就在那些沉默隱忍的歲月里流干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重新回到書房,撿起那份檔案,走到廚房。咔噠一聲,煤氣灶躥出幽藍色的火苗。他靜靜看了一會兒火苗,然后抬手,把那份檔案放在火焰上方。紙張邊緣碰到火焰,迅速卷曲、發(fā)黑、燃燒。橘紅色的火焰吞沒了那些文字、那些罪惡、那些沉重的過去。紙張在他手里越燒越短,一直到快要舔舐到他的手指時,他松了手。碎屑紛紛揚揚落在水槽里。他垂著長長的睫毛,面無表情地看著灰燼隨著水流打著旋兒,消失在排水口的黑暗里。直到最后一點黑色的碎屑被沖走,他關掉水龍頭。水的聲音從嘩啦變成滴答,然后徹底安靜下來。
他轉身去了主臥,打開衣柜門,給裴清收拾了幾件干凈的內衣和睡衣。柜子里掛著他們以前穿過的衣服,底下胡亂堆著些東西——幾副锃亮的手銬、皮鞭、戒尺,還有幾樣他看不懂但應該不是好東西的皮質道具。那都是以前裴清準備的。她第一次見到他后就準備好了。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后,香樟林里,風把他白襯衫的衣角吹起來,少年眉眼清冷得像山頂終年不化的雪。只是一剎那,她就下定了決心——要把這捧雪弄臟,要把他拉進骯臟的泥潭里,把他變成和她一樣的瘋子。
她以為她最后失敗了——他還是那個干凈的、溫柔的、包容的、近乎圣父一樣的陳珂。可有意思的是,他們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同一種人。沒有安全感的孩子,都用自己的方式瘋狂地抓住想要的東西。只不過,裴清選擇向外攻擊——她哭鬧、裝可憐、強求,把自己折騰得血肉模糊也要得到。而陳珂,他選擇向內自我毀滅——他隱忍、沉默,獨自吞下所有苦水,把自己的所有情緒壓成一顆小小的核,埋在最深處。只要她還在,這顆核彈就不會爆炸。
陳月梨臨終前,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她已經(jīng)很虛弱了,眼睛卻還是那么明亮。她說:“珂珂,媽媽的寶貝。能有你,是媽媽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媽媽現(xiàn)在,什么都原諒了,也什么都放下了。答應媽媽,要做善良、正直、溫柔的人。以后不管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去恨,不要用恨折磨自己。要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珂珂,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對不起,媽媽。陳珂在心里說。
你說的第一點,我可能已經(jīng)做不到了。我沒有辦法不去恨——就算你原諒了,我也永遠沒有辦法原諒。我做不到不恨。恨意是真實的。它不像潮水會退去,它像地下河,藏在平靜的地表之下,無聲無息地涌動,永不干涸。
但是第二點,我做得到。我會在面對那些不公的往事時握緊拳頭、渾身發(fā)抖,但那些情緒最終都會匯入一個更大的流向——我要活下去。我要帶著所有傷疤,帶著所有永遠無法和解的遺憾、痛苦、恨意,帶著我愛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我親愛的清清。既然你覺得愧疚于我,既然你覺得虧欠我太多,既然你覺得需要還債——那就用你自己來償還吧。永遠留在我身邊吧,永遠,永遠。
陳珂沒有多停留——他還要去禮品店買黃氣球。他提著裝滿衣服的袋子,走出公寓,關上了門,沒有回頭。
醫(yī)院里,裴清還在陳珂懷里哭。她緊緊抱著他,哭得渾身顫抖:“哥哥,你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天使……對不對……為什么你總是能原諒我……哥哥……你就是我的天使。”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手臂環(huán)著她的背,手掌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腦勺,動作依然溫柔耐心,和他平時的樣子別無二致。
月光切開他的臉——下半張埋在她的頭發(fā)里,上半張暴露在銀色的光輝里。他漂亮的眼眸直直地看著前方的虛空,一眨不眨。昏暗的光里,他的眼睛顯得很黑、很黑,黑色的瞳仁幾乎填滿整個眼眶,看不到眼白。沒有平日里的溫和與沉靜,只有深沉的、濃稠的貪婪——像蟄伏在黑暗中的恐怖巨獸,緩緩睜開了瞳孔。
比起她以為的天使、圣人,他更像是……隨時準備把人心臟挖出來的惡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fā)間的香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片晦暗的深淵已經(jīng)重新合上了。他又變回了那個溫和的、干凈的陳珂。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低的,帶著慣有的溫柔:
“嗯,哥哥會永遠做保護清清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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