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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聽到這句話,立刻笑了起來。那個笑容來得很快,也很突兀,燦爛得有些刺眼。她從陳珂懷里直起身子,聲音甜得像蜜:“謝謝爸爸,爸爸最好了!”
裴豫怎么會看不出——她的笑容甜美、標準、無懈可擊,可它不來自心底。它來自交易達成后的滿意。裴豫的胸口鈍痛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要回應一個笑容,卻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微微點了點頭,輕輕問:“要不要在家里住一段時間……爸爸……最近沒有那么忙了,也想試著照顧你……”
裴清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她又往后縮了縮,重新依偎進陳珂懷里。陳珂立刻緊緊抱住她。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裴豫,警惕和防備幾乎要溢出來——仿佛他不是她的父親,而是一個隨時會傷害她的敵人,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防備。
裴豫終于笑了。他輕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也對。”
她又憑什么相信他呢?
他往后一仰,靠在沙發上,喉結微微滾動,像徹底被抽空了力氣:“陳珂,你可以帶她去你那里。照顧好她。”
話音落下,裴清立刻驚喜地尖叫出聲。歡呼聲清脆、明亮,在壓抑沉悶的客廳里回蕩開來。她轉頭看向身邊的陳珂,燦爛地笑著——終于不再是那種甜甜的、假假的、表演式的笑——純粹,明艷,不摻任何雜質,陽光一樣耀眼。陳珂也在看她。他也彎了彎唇角,浮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像水墨畫上忽然透出的一抹暖色。
裴清掙開陳珂的懷抱,丟下一句“等我”,就跑上樓。這個奢靡、華麗、寒冷的洛可可風格的房間,她終于要說再見了。她什么都顧不得收拾,只匆匆翻找出手機、證件、鑰匙、銀行卡塞進包包里,又抱上小熊騎士,就噔噔噔跑下樓。陳珂站在樓梯口等她,少年長身玉立,眉眼柔和,遙遙地對她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她還沒到他身邊,就遠遠地伸出手——指尖接觸,兩人立刻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十指相扣。她拉著陳珂朝外面跑,跑得那樣急,生怕再晚一秒鐘裴豫就會改變主意。他們穿過滿地狼藉的客廳,踢開地板上的碎玻璃,掠過神色各異的裴家人。她直直望向那扇敞開的門。門外夜色正濃,路燈的光灑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黃色的光暈,細密的雪花還在飄落,在燈光下像是一顆顆碎鉆,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真是一個很美的夜晚。適合私奔。
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一起穿過客廳,跑過門廊,跑下臺階,跑過那片被路燈照亮的雪地。
沒有回頭。沒有再見。他們一起跑出了那扇沉重的鐵門,跑出了那座冰冷的、華麗的宅邸,跑進了那片下著小雪的夜色里。
一直跑出別墅,他們才停下來,對視著。裴清的臉頰泛著粉,她有點喘;陳珂呼吸均勻,但白皙的臉上也有點淡淡的紅暈,像是也有點興奮。兩人相視一笑。
“快走快走。”裴清催促著。陳珂拿出手機想叫車,卻被裴清按住了。她指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琥珀色的眼睛里閃動著快樂的光:“哥哥,我們騎自行車回去!你載我!”
陳珂看著她眼底那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期待和歡喜,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清清,會冷的。”
“我不怕冷。”
“路很遠。”
“我不怕遠。”
“車很舊,坐著不舒服。”
“那也沒關系!”
陳珂沉默了片刻,終于妥協地點點頭。他解下自己頸間的圍巾,對折后鋪在自行車后座上,然后又脫下棉外套,抖了抖上面沾的雪粒,不由分說地裹到了裴清身上。他個子很高,衣服很大,能把她整個人都包在里面,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
裴清掙扎著要往下脫:“哥哥,你會冷的。”
“我騎一會兒就熱了。”陳珂按住她的手,跨坐在自行車上,長腿支著地,“穿著厚衣服反而會捂出汗,更容易感冒。來,上來。”
她用力點點頭,乖乖地坐上后座。他確認她坐穩了,才踩下踏板。老舊的鏈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自行車在雪地里緩緩動起來。風迎面吹來,裹挾著細小的雪花和清冽的氣息。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后退去,在他們身后拖出長長的影子。街道安靜極了,只有鏈條轉動的聲音、雪被碾過的窸窣聲,還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裴清坐直了身體。她慢慢松開了抓著他衣擺的手,雙臂大大地張開。風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從她的袖口灌進去,將她的長發吹得向后飛揚。她仰起頭,閉上眼睛,感受著風拂過臉頰的感覺,感受著自由的味道。她像是一只被關在籠子里太久的鳥,終于被放了出來,第一次展翅飛翔。
她笑了出來,笑聲清脆、張揚、毫無顧忌,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很遠很遠。
“陳珂——”
她大聲喊他的名字。
“我好開心——”
陳珂沒有回頭,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似乎也帶著點笑意:“抱緊我的腰,小心掉下去!”
裴清這才終于收回了手,老老實實地從背后環住了陳珂的腰。她的手臂環得很緊,整個上半身都貼在他的后背上,臉頰埋進他毛衣的紋理里,感受著溫暖的體溫。他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雪,脊背寬闊,像一堵可以永遠依靠的墻。她能感受到他騎車的動作帶動的肌肉起伏,一下一下,沉穩有力。他呼出的白氣在夜風中散開,又被新的白氣取代。她用鼻尖蹭著他的后背,深深呼吸一口他身上干凈的冷香。
“哥哥。”
“嗯?”他應了一聲,呼吸有些喘——開始上坡了。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風聲呼嘯,鏈條哐當作響。他微微站起來些,用力蹬著這段上坡的路:“會。”
他只說了一個字,那樣篤定干脆。
裴清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眼眶有些發熱,但她忍住了。
自行車車輪碾過積雪,壓出一道長長的痕跡。路兩旁的行道樹上積著絨絨的雪,偶爾有一兩輛車從他們身邊駛過,燈光照亮兩人的身影,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她曾經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這條路很長,長到她覺得自己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可是現在,她坐在他的自行車后座上,抱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后背,覺得——就算這條路再長、再遠、再冷,她也一點也不怕了。因為坐在前座的這個少年,用他的肩膀,為她擋下了所有的風雪。
裴清睜開眼,從他肩膀的側面望出去。前方是一條長長的下坡路,路燈的光連綿成一條暖黃的光帶,映著滿地金燦燦的積雪,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路的盡頭,有什么在等著他們呢?也許會是一個昏暗的、老舊的、連電梯都沒有的筒子樓;也許會有一個堆滿課本的書桌,一張狹小的單人床,一個需要燒熱水才能洗澡的衛生間。
但那里有他,就夠了。
身后那座華麗的別墅越來越遠,遠到變成模糊的光點。前方的路還很長,天上還飄著細碎的雪,但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冷了。裴清收緊了環住他腰的手臂,把臉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間,嘴角彎起一個幸福的弧度。
她的少年,就這樣,在立春這一天,勇敢地帶著她,穿過寂靜的街道,穿過零落的燈火,穿過她十八年來所有孤獨冰冷、不安恐懼、不被愛的回憶,穿越漫長的嚴冬,奔向新的春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