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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身處人群中,亦微微感到驚訝,晏安二字為他的字,乃師長所取,知道的人并不多,他化名裴晏安來此處,便是想看看,兗州之主是否值得他追隨輔佐。
他年少之時,意氣風發,曾以為憑借著自己的才識,定能為民做些實事。后來成名后,被皇室請進宮中教導皇子,便是自那時起,他知道了,皇室式微,并非單純因為各州不服管束,皇室的確從骨子里便爛了。
紙醉金迷的揚州,給皇室蒙上了一層紗,牢牢束住了他們的眼睛,從上之下,除了幾個出于忠義仍效忠皇室之人外,皆醉生夢死在揚州,攫取民脂民膏。
這些年,裴延游歷四方,去過益州,去過幽州,去過交州,但無一處地方的百姓,似兗州廣牧這樣,這樣的擁護和推崇一人。
他來之前,聽過不少傳聞,但身處其中之時,尤其能感覺到,若是將揚州皇室比作腐朽的枯木,陸錚治下的廣牧及廣牧官場,便是生機勃發的新木。
他深思之中,陸錚已下了臺,重新攜了妻女上臺,這一回底下人群的歡呼聲,更加的聲勢浩大。
被爹爹抱在懷里的小珠珠,絲毫不怕生,四周吵吵鬧鬧的,她還以為是爹爹娘親同她玩,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愉悅地撲騰了一下小手。
白白嫩嫩的小手撲騰了一下,從臺下人群的視角看過去,便是臺上的小娘子在沖他們揮手,頓時都露出了慈父慈母笑。
不愧是陪著夫人守城過的小娘子,就是有膽識,絲毫不怯場!
這一日的廣牧何其熱鬧,冬藏祭亦落下帷幕,祭官滿臉喜色,來同陸錚稟報。
陸錚聽得心不在焉,望著知知懷中犯困的小珠珠,抬手輕輕摸了摸小家伙的臉蛋,“她困了?”
收回手,不等他開口,祭官已道,“那下官便先告退了。”
陸錚唔了聲,示意青娘過來,將珠珠抱去輿車上去睡,又牽了江知知的手,道,“難得出來一趟,讓青娘帶著珠珠,我陪你走一走。”
冬藏祭后,當晚還有廟會,十分熱鬧。
知知亦沒見過這陣仗,也有幾分好奇,見珠珠有人照顧,便也索性寬心跟著他逛。
夫妻二人走了幾步,迎面而來幾人,俱恭謹喊他,“主公。”
正是方才裴延一行人。
介紹過身份,陸錚對其中幾人的名字還有幾分熟悉,頷首道,“你們也來逛廟會?在兗州住的可還習慣?”
幾人皆道是,唯獨裴延,幾乎移不開眼,方才離得遠時,還不如何,但眼下湊近了,看到她那雙帶著盈盈笑意的眼,只覺得無比的熟悉。
陸錚卻沒心思同他們多說,略聊了幾句,便道,“你們自去逛吧。”
幾人皆應下,裴延亦蹙眉收回視線,和同行之人一起離開。
待走遠了些后,同行之人問,“裴兄方才怎的沒同主公說上幾句?”
幾人之中,數裴延最有才學,其余幾人都十分敬佩他,隱隱有以他為首之勢,見他方才沒開口,還關心問了幾句。
裴延心不在焉搖著頭,道,“方才走神了,”頓了頓,道,“主公這幾日應當會接見我們。”
見他這樣說,幾人皆一副十分重視的模樣,精神抖擻著,打定主意要入了陸錚之眼。
人擇明君而臣,鳥擇良木而棲。他們來廣牧,本就是為投靠而來,此時見了廣牧之勢,自然曉得,陸錚是值得投靠之人。
幾大勢力中,戰氏陳氏皆是百年士族,底下能人無數,便是去投,也無一顯身手的機會。但陸錚卻不同,他以武起家,手下武將不缺,文官卻是缺的很,再者,陸錚勢頭極猛,隱隱有同陳氏戰氏三足鼎立之勢,雖還略遜一籌,但已算得上一股極大的勢力了。
回到廣牧為他們安排的住所,已是深夜,裴延卻有些難眠。
他目光落到枕邊的一枚佩幃上,這佩幃已是幾年的老物件了,藥香淡得幾不可聞,但他還已習慣留著。
他抬手拾起這枚香囊,莫名的,竟想起同自己有緣無分的那位未婚妻江六娘子。
那時,他因對皇室的腐朽失望透頂,主動辭去教導皇子一職,后來便一直游歷四方,直至母親有意為他定親。
那一日,母親十分鄭重地來尋他,問他,可有心儀之人。
他自然道無,也的確無,在那之前,他從未考慮過成家之事。
后來,母親便拿了許多女子畫冊給他看,他那時忙于同師兄相約去益州,自是無暇顧及這些,略看了幾眼,指了其中一個女子。
母親看過后,略帶一絲發愁道,“這小娘子乃鄖陽江家的庶女,身份是差了些,但模樣倒是極好,也不知性子如何。你呀,這樣冷心冷情,定要給你娶個知冷知熱的才行,否則夫妻二人都各顧各的,那叫什么夫妻啊!”
話雖如此,母親領著下人離去,過了一個多月,告訴他,為他定下了親事,便是那日他隨手指的那小娘子。
他的未婚妻,出自鄖陽江氏,行六。小他七八歲,還未及笄。
親事定下后,裴延起初并無太大的感覺,如約同師兄們一起去了益州,回來后,倒是收到了自己那位未婚妻送來的一套衣裳,小娘子親自做了半個月,針線細密,配色也素雅大方。
他看了后,竟覺得很喜歡,對自己這門莫名其妙的親事,才真正有了些真實感。
在鄖陽的某個高門大院中,住著一位小娘子,是他裴延的未婚妻。
他略上心了幾分,但也只是比起先前毫不在意的態度,好了幾分,他讓家中管事去了一趟的鄖陽,送了回禮。
后來的幾個節日,中秋、重陽、寒衣……江府都會送禮過來,大多是那位江六娘子自己的繡活,精致又好看,他此時拿的這個佩幃,便是重陽節送到他手里的。
他那時候隱隱是有些覺得,有這樣一位懂事又手巧的未婚妻,是很不錯的。偶爾戴著那佩幃出門時,會有友人調侃他,調侃過后,又會贊上幾句,當真手巧。
未婚妻年紀小,還未及笄,可自家卻著急為他納新婦,裴延倒不急,說到底,他心中裝著的,更多是家國大事,而非兒女私情。
定親定在未婚妻及笄禮之后,那時他想,待成了親,再拋下新婦,出門游學,便不大好了,怎么樣也要陪著新婦在家中一兩年,剛好那時師長有意去幽州,問他是否有意同行,出于種種考慮,他答應了。
去了一趟幽州后,再回來時,阿母竟告訴他,同江家的親事取消了。
阿母十分氣憤,道江氏騙婚,說原本那位江六娘子病逝了,竟要拿另一個來換,當裴家是什么人家之類的話……但裴延那時愣了,呆在那里,等到阿母抱怨完了,才回神。
他道,“那便算了,但那位新……”他頓了頓,沒將“新六娘子”說出口,而是道,“同江家的婚事便作罷吧。”
阿母又道,“那你的婚事當如何是好,趁這些時日在家,我再替你相看,這回定要找個知根知底、有規矩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