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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緩緩出海,帝國東部大教區的年邁紅衣大主教摩諾法蒂不顧風寒,親自出面送行,除了這位與圣哲羅姆曾是親密同學最后在學術上分道揚鑣的尊貴老人,還有教務院的一位末席國務卿,加上東部無數勛貴人員,對于這次嶄新航行,神圣帝國給予了濃重期望,希望帝國的“矮子”拿破侖能夠帶來下一個的福音。帝國太陽拿破侖站在船頭,朝眾人揮手致意,不管何時何地,年輕大司祭永遠優雅沉穩。
送行隊伍中,老摩諾法蒂單獨戰爭中港口最前端,沉默而深邃。作為梵特蘭蒂岡最年長的紅衣大主教,老人與那名青年有一層隱秘的關聯,大司祭的老師,牧首選舉時開啟青銅門的教士拉比,跟他一樣是關系不俗的同學,當年三個朋友中摩諾法蒂選擇了最正統的經院哲學,一步步攀升,最終坐上了紅衣大主教的位置,而圣哲羅姆則走上了術士之路,獲得近乎至高無上的榮譽,至于拉比,就公眾名聲而言,則完全無法與兩個同學相比,只是數十年如一日堅持站在教廷和宮廷的最深處,成為現任皇帝陛下的私人神父,掌握了兩任牧首的銀行賬戶,可以說,正是他的幾句建議,才讓以娘娘腔海倫為首的新興商業貴族得以崛起,不用絲毫懷疑,這個名聲不顯的老教士掌握著無數能夠讓一般貴族死上幾百次的秘密。
老教士就只培養出一名學生,那就是勤奮上進并且學識淵博的拿破侖,此刻站在旗艦號上揮手的年輕男人。
船隊由旗艦女王號和兩艘武裝艦以及六艘輕快帆船組成,最矚目的無疑是旗艦女王號,重210噸,長達50米,備有巨大角帆,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海上女王,這一次出海要遠比處女航海隆重和盛大,上一次不被任何人看好以至于淪落到需要教務院首席國務卿親自去各個大家族賒賬的出海,連基本數量的海員都湊不齊,只好摻雜了四十多名從帝國監獄里撈出來的囚犯,不乏無業游民、小偷和瀆神者,以航行作為特赦條件,但中途還是有很多人選擇逃亡。一般而言,最初的航海熱潮緣于一位探險家的游記,在游記中,次大陸被描繪成遍地流油黃金如山的樂土,但受限于航海條件,出海仍然是一件投入極大回報很小的冒險,極少有貴族有興趣參與。這一次卻不一樣了,不僅有具備專業地理素養的圣靈庭“開荒者”——白袍牧師,還有海倫家族的專業探險家,僅是制圖學家就有兩名,這個奇妙群體既是參與者,還是投資者,除此之外,兩艘武裝艦上裝載了將近80人的魔法師和圣殿騎士團騎士。
遠離港口,拿破侖行走在旗艦每個角落,與每一位船員打招呼,他能夠清楚無誤地喊出所有新船員名字,更別提一些曾隨他一起滿載榮譽而回的老船員,與尋常航海家不同,年輕大司祭不會按照常理居住在最寬敞的單人房間,而是將這份待遇轉交給了他認為功勞最大的制圖家,這個讓人不得不感恩的開頭,一下子就拉近了船長與精明海倫家族的關系。
拿破侖出海前,朱庇特大帝特意召見了這個有趣的矮子,當時書桌上就有一本銷量驚人的航海日記《一根思想的蘆葦》,那是被眼光挑剔的宮廷詩人都稱贊為“優美的抒情,堅強的旅行”,皇帝陛下在談話結尾很耐心地詢問了一句:“拿破侖,你可以提一個額外的要求,我可以以一個小時候便夢想去航海的男人,這個私人身份答應并最大程度滿足你。”
拿破侖仔細回答道:“船艙低矮,廚房設施簡陋,半生不熟的食物,過于狹小的淡水木桶,和儲備不足的新鮮蔬菜,都會導致壞血病,這比海洋上的風暴和未知的遠古生物都更危險,上一次的航行死亡率達到80%,這實在不是一個帝國可以承受的數字,但更無法接受的是這個比例中有一半是因為糟糕的衛生條件。再者,長達半年甚至更久的航行,如果沒有一些‘有意思’的書籍,船員的情緒會很難掌控,脾氣再好的人,都會被漫長的無聊時光耗盡好脾氣。但這些事情,我只敢對皇帝陛下您一人述說,請您原諒拿破侖的貪婪?!?
朱庇特大帝微笑道:“這樣的貪婪,我寧可更多一些?!?
然后,一切都得到了改善,再沒有人敢對那些禁書以及船隊的“大肆揮霍就像燃燒一摞摞凱撒券”持有任何異議。并且在計劃外增添了兩艘載重百噸的雙桅帆船補給艦。
順風時,船隊一晝夜可以航行180海里,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數字,這個意義非凡的數字,意味著神圣帝國的航海事業走在了史詩大陸的最前端,拿破侖與第一次出行不同,準備了三本航海日志,一本秘密日記,只與和牧師和制圖家分享,記錄真實的航海距離,第二本向所有海員公開,記載的航程刻意比第一本日志要小上一些,這是有豐富經驗的航海家才知道的訣竅,而且拿破侖在這本公開日志中會夾雜一些感性文字,每天會有專門的海員大聲朗誦,這對于那幫大多數只能躺在甲板上休憩的漢子來說,就是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分了,要知道他們的年輕船長,可是帝國當紅暢銷書《思想的蘆葦》的作者!而他們將是《蘆葦》續集的第一批讀者,這可是天大的榮幸啦。
最后一本日記,矮子大司祭不對任何人公開。
半年后,船隊繞過福音島鏈,繼續南下。
黃昏中,與一場滔天駭浪斗爭后,所有人都精疲力盡地躺在甲板上,厚重烏云散去,燦爛余暉以一道道光柱的形態灑落下來,暴怒的海洋趨于平靜,很難想象前一刻她還是一頭瘋狂的野獸,此時,卻溫柔如一位羞澀的淑女。拿破侖手上第一時間拿到了被浪頭沖走的船員名單,與牧師一起做完肅穆禱告,神情哀傷的矮子按照慣例去安慰所有人,微笑著打招呼,他走到一根船桅下,一名仍然還是個少年的騎士侍童在注視著一盞大沙漏,船隊需要憑借沙漏來確定準確時間,拿破侖輕聲道:“保羅,你去休息吧,我來幫你盯著沙漏。”
來自海倫家族的騎士侍童堅強地搖頭,在前不久的海難中,原本應該在返程后賜予自己騎士頭銜的彼特魯大叔就被一個鋪天蓋地的浪頭沖走了,葬身在無法被后人記住的深海。
但哀傷不是偷懶的理由,何況眼前的大司祭是如此勤懇,面對任何災難,都要比任何人更勇敢無畏。拿破侖笑了笑,似乎記起什么,回到船上圖書館拿來一本被梵特蘭蒂岡教廷定義為【偽典】的《天上位階》,這本典籍與拜占奧教廷的敘利亞修道神學者亞森著作《樂園》一同奠定了天使學的基本框架,都是注定不會出現在兩大教廷經典群中的禁書,它的出現,歸功于拿破侖的那個小貪婪。大司祭將這本書交給騎士侍童保羅,輕笑道:“回到帝國,可別說你看過這本書?!?
侍童使勁點頭。
于是大司祭和騎士侍童一同背靠著粗大船桅,前者在寫最私密的日記,后者在閱讀《天上位階》。
不光是沒有根基的侍童保羅,大司祭與任何船員都是如此融洽的關系。
航行在一次次災難中繼續,直到帝國神圣歷835年7月21日,所有人目睹了一顆巨大的彗星劃破星空。
這對航海來說,比出現任何海洋怪物都更加恐怖可怕,因為占星家早早斷言,彗星是主對災厄的善意提醒,而且單薄的航海史上兩次出現彗星,兩支船隊便無一例外遭受滅頂之災。
除了執著的大司祭,所有人都認為返航才是最大的明智。
曾在帝都以經院派雄辯第一著稱的拿破侖首次公開演講,不高大的他發表了只有十分鐘的言語,卻是無與倫比的慷慨激昂,最怯弱的海員都義無反顧決定跟隨大司祭,繼續前行。
這場沒有手稿的演講被一個文學修養不深的制圖家無意間記錄下來,不完整,字跡潦草,一時興起,制圖家讓所有船員都在草稿上簽了名。
半年后,跟隨彗星滑過的痕跡,飽受創傷的船隊在神圣歷836年1月末,在雷鳴般的歡呼中找到了繼福音島鏈之后的又一塊新大陸。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陌生土地上的巨大巖石。
它被暫時命名為遠望角。
成了一個絡腮胡子的矮子拿破侖第一個下船登陸,在巖石上刻下神圣帝國旗幟,朱庇特大帝的名字,梵特蘭蒂岡教廷標志,以及日期,以此來紀念這個注定被所有人銘記的日子。
拿破侖站起后,轉身朝所有淚流滿面的帝國英雄們畫了一個三角手勢。
幸存者們一致行海員禮。
然后沖上去將大司祭一次次拋向天空。
在空中的拿破侖望著天空的太陽,輕聲呢喃道:“歌謝爾,你才是我心中的太陽。不是帝國,不是宗教,是你,支撐我走到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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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并肩金雀花的白薔薇皇朝,衰落到白薔薇聯邦,再墮落到白薔薇公國,只是短短一代人的時光,這個領土被不斷分割分食的國度在《西默農公約》后被四大國家監管,尤其是被魔法師如螞蟻的神圣帝國和騎士如蜂巢的戰爭之子扼住脖頸,被這兩大吸血蟲在各個領域侵略,更是徹底喪失了恢復元氣的機會,現在觀察家們已經對這個孱弱的病人興致缺缺,轉而將視線投向老牌帝國金雀花,等著看第二個笑話,在苛刻的史學家模糊視野中,神圣帝國才是有望成為超一流國家的幸運兒,成為下一個真正的大王朝。
白薔薇公國的皇帝和臣僚,到教士和平民,已經引不起半點波瀾,直到多明戈火種也被神圣帝國的女國務卿親率小皇后樞機騎士團熄滅,便只剩下一樣東西,可以激起別國的興趣,準確來說是性趣,那就是白薔薇的女人。神圣帝國塔梅廊的妓女之所以在帝國內能賣出高價,就是因為她們有幾分神似白薔薇的女性,命運賜予神圣帝國魔法師,給予戰爭之子騎士,同樣讓白薔薇盛產尤物,只是這些尤物,如今都成為這個公國最大的貿易輸出,若不是她們,被國王艾略特8世虧欠一空的國庫就更空蕩了。
一支隊伍正在穿過一座公國中型城鎮,在破敗教堂門口停留片刻,一位身穿梵特蘭蒂岡教廷教袍的年輕修士望著幾近廢墟的頹敗建筑,微微嘆息,教堂本來屬于多明戈隱修會,這個輸送過許多優秀經院派神學家的隱修會因為質疑教皇永無謬論和教宗無誤權柄,被兩位精神父親打壓,直到無聲無息,不幸斷掉全部傳承。年輕修士蹲下去,撿起一枚不知是哪位多明戈修士遺失的破損十字架,眼神悲憫。
修士身后站著兩名隨他一起離開故土的孤兒,男孩小基思和女孩海蒂。
還有一位籠罩于黑袍的女子,那襲素潔黑袍沒有任何魔法師或者奧術師標志,只是繪有一個恐怕連瑪雅神廟都不曾理解的唯美圖案,復雜而晦暗。
在神圣帝國和白薔薇邊境,教士英諾森與她相遇,并且第一時間信任了她,因為她只是說了一句話:“我是奧古斯丁的老師?!?
途中,數只盜賊團伙被這個神秘女人瞬間送進地獄。
她言語不多,休息的時候也只是閱讀一疊并不厚重的羊皮卷手札,但夜晚,只要海蒂詢問,她就會平靜述說璀璨星空中的奧秘。
離開城鎮,看不出年齡的女人平淡道:“我會將你送到金雀花的韋爾夫家族,那里迫切需要一個可以讓他們心甘情愿砸下金幣的教士。”
英諾森對此并不惱火,只是問道:“夫人,這是我教父的安排嗎?”
她難得露出微笑,道:“不是,但他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一個沒有背景的梵特蘭蒂岡教士,想在金雀花傳教,活下去并不容易?!?
英諾森點了點頭,他并不是一個迂腐的教士。
她猶豫了一下,眼神如星空,道:“英諾森,你相信自己能夠成為教皇嗎?”
英諾森憨憨道:“這可沒想過。”
她笑了,輕輕道:“那成為首位合并拜占奧和梵特蘭蒂岡兩大教廷的教皇,一生中讓四位帝國皇帝跪在腳下懺悔,就更沒想過了。”
英諾森撓撓頭,道:“夫人,您是占星家嗎?”
女人點了點頭,沒有否認:“是,但屬于很蹩腳冒失的那種小偷。”
英諾森坦然道:“我相信您,但不管如何,我都接受主的安排?!?
如果是常人,聽到這種異端謬論,不是欣喜若狂就是嗤之以鼻,可英諾森卻很淡然。雖說拜占奧教廷漫長歷史上的確出現過寫色-情文學出身的教皇,也產生過一輩子都在為金幣服務的教皇,但教皇終究是教皇,是史詩大陸上不變的白皇帝人頭牌。
女人柔聲道:“但你要走到那個位置,是在四十五年以后了,而且,你這輩子將無法與你的教父相見,更不幸的是,到時候他將是你的敵人?!?
英諾森搖頭道:“那我寧肯只做一個普通修士?!?
女人說道:“命運的軌跡走向,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英諾森陷入深思。
一個月后,他們來到傳說中黑龍丹東隕落的地點。
英諾森盡量用豐富的詞匯去向兩個孩子傳達這篇史詩,把所有版本的說法都講了一遍,但充滿求知欲的孩子們仍然覺得不過癮,非要追問最大的謎團,到底是何種原因讓一直遵循摩西戒律的巨龍丹東離開龍巢,英諾森當然無法給出真相,面對小基思的白眼,難免有些尷尬,是那位夫人替英諾森解了圍,平靜道:“大概是那條象征暴怒的君王不愿意拿出一小截龍骸,給某個人類做一副眼鏡?!?
天真的海蒂相信了。
小基思捧腹大笑。
連一直對夫人無比崇敬的英諾森都覺得這個說法太沒有說服力了。
那位夫人,只是揉了揉海蒂的腦袋,神情平和。
一年后,他們在韋爾夫家族的領地分別,夫人交給忐忑的教士英諾森一封介紹信,最后,她還從懷中掏出一副質地看上去極精良的眼鏡,送給了小海蒂,說是一位小姐可以相貌不漂亮,但一定要做精神世界的女王,要做到這一點,多看點書總是好的,到時候眼鏡就用得上了。
這一日,收到一封介紹信的韋爾夫,史詩大陸僅次于十大家族的強大貴族,擺出了媲美迎接金雀花皇帝的陣勢。
一位從瑪雅神廟走出來的百歲老人,這位被韋爾夫視作最大財富的偉大魔法師,看到小海蒂手中的那副眼鏡,臉上布滿由衷的敬畏,卻不敢與任何人分享這份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