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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611。”

“第498622。”

……

“第499001。”

當(dāng)放完箱底最后一捧多米諾骨牌被擺放在這個密集方陣的末尾，奧古斯丁一身汗水地坐在門口，門內(nèi)，已經(jīng)沒有他可以坐下的空間。

盤膝坐地的奧古斯丁抹了把汗，傻傻地笑笑。

他幾乎記得所有與那個家庭魔法老師的對話。

這半年多，奧古斯丁除了擺放多米諾骨牌，計算著生命的沙漏，最多時光就是回憶兒時的情景。

垂暮的老人才會那么不知疲倦地回憶啊。

“老師，最初創(chuàng)立魔法雛形的那幫人是誰？”

“古老的熔煉師，為了抗拒巨龍，開始探索未知，終于創(chuàng)造出可以傷害肉體和靈魂的神秘物質(zhì)，要駕馭這種物質(zhì)，就需要固定的經(jīng)驗和數(shù)據(jù)，于是魔法原理被文字方式記載，最初的發(fā)展，都出于人類最質(zhì)樸的愿望，每一行字符，都滲透了先驅(qū)和賢哲們的血淚，許多熔煉師，都自動獻(xiàn)出了生命，當(dāng)打敗巨龍，制定下《摩西戒律》，魔法這個名詞，已經(jīng)開始變質(zhì)，記錄下所有魔法道具、配方公式、咒語儀式的兩百卷六萬條《軌跡》被強(qiáng)行分割，魔法歷史上第一次成文運(yùn)動宣布失敗，如同巴比倫古塔，開始倒塌。后來瑪雅神廟在漫長歲月里艱辛收集到大半，經(jīng)過對矛盾的修改、對虛假的剔除和對重點(diǎn)的提取，才有了現(xiàn)在的魔法體系，但是總體而言，除了在枝椏細(xì)節(jié)上的超越，很少有人能夠在魔法主干上對腐朽部分進(jìn)行修葺和填補(bǔ)，但是瑪雅方面仍然不愿意對此負(fù)責(zé)，這么多年，只是對魔法進(jìn)行無意義的神化，視作私人的禁臠。”

……

“夫人，那么多魔法派系，你得掌握多少門語言啊？”

“二十一種官方語言，接近一百種方言，還有六種已經(jīng)失傳的古老語言。”

……

“老師，您不會覺得嫌煩嗎？”

“曾經(jīng)有個偉大學(xué)者把一個同時代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文人比喻成洞穴里的孤鳥，說這個人盡量避開了世界，但是這只害怕遷徙的穴鳥，卻想要弄清楚每一顆眼前塵埃飛向哪里，否則它就無法心安。”

“哦，那這個文人很像我現(xiàn)在的父親，因為父親說過寫作對他來說就像一種更酣甜的睡眠，即死亡，正如別人不能把死者從墳?zāi)怪欣觯膊荒軐⑺麖臅狼袄_，都是站在或者躲在陰暗處看待世界。但是不對啊，老師您經(jīng)常旅行，就算是鳥，也是一直喜歡遷徙的候鳥。”

“魔法殿堂，就是一座墳?zāi)埂！?

……

“夫人，如果你又一次開始旅行，會回來看我嗎？”

“不一定。但次數(shù)應(yīng)該一只手就數(shù)得過來。”

“您太不負(fù)責(zé)任了！”

“想被我喂下一大瓶的烏爾思蝰蛇膽汁了？”

“……”

最后，奧古斯丁想起了脈代奧拉修道院最后一次與教父的談話，那時候，教父已經(jīng)走到生命的盡頭，傴僂著身體，只是說了一些注意冷暖的瑣碎小事，然后牽著教子的手，一起看了次最平凡的落日。

“世界是一本書嗎？那我走到第幾頁了，老師？”

奧古斯丁嘆息著，伸出一根手指，準(zhǔn)備推倒第一枚多米諾骨牌。

奧古斯丁背后傳來一個清冷嗓音：“你離終篇還很遠(yuǎn)。這本書，比你想象中要厚重很多。”

奧古斯丁沒有轉(zhuǎn)頭，沒有出聲。

那個人坐在奧古斯丁身邊，素潔黑袍有些罕見的輕微破損，當(dāng)她摘下斗篷，是一張絕美空靈的臉龐，她望向多米諾骨牌，笑道：“我馬上要走，但給你帶了個新朋友。”

一個嬌小身影偷偷摸摸來到奧古斯丁身邊，看了眼多米諾骨牌，嘴角勾起一個壞笑，嗖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推倒了這一整個積木世界，想要阻止根本已經(jīng)來不及。

奧古斯丁猛然轉(zhuǎn)頭，除了她和黑袍，還有那個小混蛋。

是很小。

是個小男孩，一頭褐色卷發(fā)，穿著一身薩滿先祖祭祀神殿才有資格套在身上的特殊白袍，但鑲嵌金邊，看樣子地位很不一般。

最別扭的是這小屁孩額頭上“裝飾”了一根羊角模樣的古怪玩意。奧古斯丁看了眼那個辛辛苦苦構(gòu)建了大半年的世界一點(diǎn)點(diǎn)崩塌，一生氣，一巴掌拍在這個小家伙腦袋上，怒罵道：“手癢啊你？”

然后更讓那孩子憋屈的是這個奧古斯丁馬上轉(zhuǎn)頭看向老師，握住了她的手，殷勤諂媚道：“老師，馬上要走了？不急不急，我先給你泡杯茶！”

她笑容詭異道：“奧古斯丁，喝杯茶沒關(guān)系，但我提醒你一聲，這個調(diào)皮孩子，叫瑪迦，來自繆斯大陸最著名的梅根家族，他爺爺?shù)臓敔敚褪悄俏弧?

不等夫人說完，孩子立即抱著腦袋跳起來生氣道：“錯了，是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

這不一樣嗎？

奧古斯丁伸手就想抽這個欠抽的小蠢貨。

夫人輕輕道：“反正我剛在那邊跟這孩子祖先講了點(diǎn)道理，他輸了，我就把這個小家伙帶出來。”

孩子這下沒了氣勢，嘀咕道：“我的祖先是薩滿皇帝，偉大的瑪迦黑羊公爵！唉，竟然輸給一個女人。還講道理，講個屁，分明是在對拆先祖神殿。雌性果然都是說謊家，尤其是人類女性！”

奧古斯丁兒童時的魔法老師轉(zhuǎn)頭輕輕瞥了眼孩子。

這孩子立即擠出笑臉，比奧古斯丁還要神情諂媚道：“夫人，您真厲害，連我祖先都輸了，您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強(qiáng)大的半神，我對您的敬仰，已經(jīng)超過了對整個大陸加起來的薩滿還要多三倍，哦，還不止，是兩倍！”

奧古斯丁不理睬這個數(shù)學(xué)造詣驚人的小薩滿，站起身，但搖晃了一下，夫人并沒有攙扶，這一如從前，她曾經(jīng)清楚說過，她只是奧古斯丁在這個世上的領(lǐng)路人，指明了一條道路，就不去同行。

在書房，奧古斯丁給她煮了一杯紅茶，將唯一一把椅子讓給了老師。那孩子蹲在角落畫圈圈，不停念叨：“最疼我的祖先之所以會輸，是因為有一根毀滅號角不能從神殿那塊石頭里拔出來！”

奧古斯丁苦澀道：“您也去了繆斯大陸？”

她喝了口茶，輕輕道：“你只是一部分原因，還有一些事情，更棘手。我原本要在黃金島呆一段時間，然后去趟荒蕪之地，再去繆斯，因為你人為制造了一場圣降，我就順便給你收拾一下殘局。”

奧古斯丁謹(jǐn)慎地說了三個詞語：“卡妙，繆斯，大門？”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奧古斯丁自言自語道：“任何一扇門被打開，都是災(zāi)難。尤其是第二個，我現(xiàn)在甚至都不敢去設(shè)想。”

夫人一邊喝茶，一邊翻看書桌上一本奧古斯丁最近閱讀的《伯里曼魔法結(jié)構(gòu)圖》，她看到夾在其中的一張?zhí)J葦葉書簽，愣了一下。

她帶著小梅根進(jìn)入黑天鵝湖后，看到了魁北克糖楓和懸鈴梧桐，用楓葉和梧桐葉作標(biāo)簽，似乎要更正常更文雅一些。

奧古斯丁自嘲道：“習(xí)慣了。”

喝完茶，奧古斯丁沒有帶她瀏覽地下世界，而是走出城堡，來到湖邊的蘆葦泊，小梅根被丟在了下面。奧古斯丁和老師一起走在被他猜出來的一條小徑中，微風(fēng)起，蘆葦就像在哀鳴。

小徑狹窄，奧古斯丁只能跟在她身后，望著她身上破損的黑袍，是一幅這一生中屈指可數(shù)最觸目驚心的畫面。

他的提坦龍眼法杖是空中修道院年邁占星師德黑撒贈予的，而眼前的老師，則是那位前皇室占星師自稱拼命追逐卻只能仰視了一生的老師。

難怪瑪迦黑羊公爵能夠帶給伊莉莎白幾乎徹底的死亡。

奧古斯丁覺得如老師這樣如同站在奧林匹亞山巔的角色，兩座大陸加起來應(yīng)該不會超過十個。

走在奧古斯丁身前的夫人，準(zhǔn)確說是歷史上唯一的黑皇帝和皇后人頭牌重疊者，圣阿爾忒彌斯，轉(zhuǎn)過身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奧古斯丁的腦袋，柔聲道：“對于紫曜花，我很抱歉。”

奧古斯丁笑了笑，搖搖頭。

她微笑道：“來這里之前，去了個不歡迎我的地方，我問了女孩一個問題，再用三周時間回答了她三個問題。然后就離開了，希望能夠給你帶來好運(yùn)。”

圣阿爾忒彌斯就這樣離開，像她離開每一個稍作停留的風(fēng)景，看不出有什么留戀，但是她的話音還在奧古斯丁耳畔飄蕩，“世界是一本書，但有些人是這個讀者的一張重要書簽。”

老師走了啊。

生命仍然急劇流逝的奧古斯丁坐在蘆葦泊和小徑的盡頭，望著天空。

然后看到一個黑點(diǎn)，越來越大，大到無法想象。

這一年，注定會成為神圣帝國倍受榮光沐浴的一年，在帝國福音拿破侖凱旋返航之前，進(jìn)入瑪雅神廟的天才女性迦卡妙小姐，成為幾乎等同于整部魔法史的瑪雅史上最年輕神鴉徽章獲得者，因為她摘取了魔法王冠上的明珠，“尼伯龍-根之心”，然后，這位小姐騎著神圣冰龍卡培拉擅自離開了神廟，重回神圣帝國！半個帝國版圖都在激動得顫抖，因為他們親眼看到了騎在巨龍頭頂?shù)娜祟悾@個人類，正是神圣帝國的驕傲迦卡妙女士！當(dāng)她和巨龍在數(shù)學(xué)家們的精確預(yù)測中一起飛躍過帝都上空，據(jù)說連皇帝陛下都興高采烈拿起了瞭望鏡，親眼見證這一幕。

梵特蘭蒂岡教廷已經(jīng)想好了最恰當(dāng)?shù)哪杲K禱告詞：“主佑帝國！”

此時此刻，古語寓意“雄辯的歷史”的卡培拉冰龍，眾神時代曾是冰霜女神親密戰(zhàn)友的她，龐大身軀落入湖泊，掀起了巨浪。

年輕女人跳下來，將一只小盒子和一疊草稿丟給那個身體衰弱到不停咳嗽的男人，她紅了眼睛，帶著哭腔罵道：“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