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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左監領唐泰已經在現場做初步檢查了,見周長風等人來了,便主動迎出來,匯報了一下大致情況:“死者是這宅子的主人,男性,四十多歲,獨居。今早鄰居發現他縊死在自家房梁上。”
“自殺?”周長風撇了撇嘴,這種沒有懸念的案子讓他頓時興致大減。
唐泰顯然十分了解他的脾性,笑道:“若真是自殺案,屬下還敢勞煩您周大人大駕光臨么?”
周長風一聽又來了精神:“那你具體說說,怎么回事?”
“屬下原本也以為只是普通自殺,但是鄰里說這男子心性豁達,不像是會自殺的人。況且他生前未留遺書,就這么匆匆自我了斷,總歸有些不合情理。于是屬下仔細盤問了他的左鄰右舍,昨晚上有沒有發現什么可疑人進入他家,結果這一問,還真被我問出疑點來了。”
唐泰說著,指了指宅子的窗戶:“這屋子前后都有窗,用紙糊著,晚上點燈之后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住在前邊的那戶人家和住在后邊的那戶人家,都說他們在熄燈前曾看見窗戶上只倒映出一個人影,認為屋子里除了死者應該別無他人。
“但問題是,前面那戶人家看到的人影是站著的,而后面那戶人家看到的人影是坐著的。可見,這兩戶人家中,必定有一戶是在撒謊。”
周長風聽了,道:“所以你認為,撒謊的那一戶就是此案兇手?”
唐泰篤定地點了點頭:“十有八九就是兇手了,否則為什么要撒謊?我已命人將這兩位目擊者暫時扣留,待進一步審訊。”
卻聽伶舟在一旁喃喃自語:“那倒未必……”
韶寧和轉頭輕輕呵斥了他一句:“周大人辦案,你別胡亂插嘴。”
卻見周長風瞇了瞇眼,饒有興趣地問:“伶舟,你倒是說說,怎么個未必法?”
第二十七章
伶舟指了指屋內的燭臺:“我剛才看了一下,整個屋子里,只有這一只燭臺,放置在屋子中央的桌案上。桌案北面有一張椅子,說明屋主人一般是面南而坐,晚上點燈之后,如果屋主人是坐在桌案前的,那么后邊那一戶人家就能看到屋主人坐著的身影;如果屋主人站起身來走到桌案的另一邊,那么前邊那一戶人家,就能看到屋主人站著的身影。
“但是,這兩戶人家不可能在同一時間看到屋主人的身影,他要么在桌案前面,要么在桌案后面,因為燭光只能照射出一邊的影子,不可能同時在兩邊的窗戶上照出同一個人的身影。”
唐泰順著他的思路道:“所以你的意思,要么兩戶人家不是在同一時間看到同一個人,要么……”
“屋里還有第二個人存在。”周長風接了口,“而且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兇手。”
伶舟點頭道:“所以我認為,不能武斷地判定兩戶人家中有一戶撒了謊,或許他們說的都是真話。”
周長風笑了笑,轉頭看向韶寧和:“寧和,還是請你先判斷一下,這案子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吧。”
韶寧和頷首,走到放置在屋子一角的那具尸體前,仔細查看了一番,漸漸蹙起了眉心。
周長風問道:“怎么,不好判斷?”
韶寧和搖了搖頭,道:“死者雙眼暴突,手掌伸展,頭發有些散亂,像是被人為勒殺的癥狀,但同時他嘴唇張開,露出牙齒,舌尖抵齒,這是絞索套在喉結以上造成的,這與他頸部的深紫色繩索勒痕相吻合……”
周長風聽得迷惘,問道:“寧和,你說這么多,究竟是什么意思?”
“死者身上既有正常自縊的癥狀,也有被人勒死的跡象,因為兩者呈現出來的表征十分相近,所以我不能直接判斷死者是自殺或是他殺。他有可能在自縊之前有過自殘行為,也有可能是被兇手先勒至喪失抵抗力,再用繩索吊起,偽裝自縊。”
韶寧和說到此處,揉了揉眉心接著道:“如果是后者,說明兇手對自縊后的尸體特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懂得通過細節來迷惑官府。”
“也就是說,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性就對了。”周長風一拍手掌,“既然如此,那就暫且將這案子立為他殺案吧。”
他說著,轉而對伶舟道:“接下來,就要請伶舟小兄弟幫忙了。”
臨時搭建的棚子里,仵作們領著死者的左鄰右舍們,挨個坐在伶舟對面,將他們見到的與死者有過接觸的陌生人描述出來。
伶舟則根據他們的描述,將那些人的五官特征畫出來。僅是一個上午,便畫了十幾張人物肖像,累得他右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
這期間已經沒有韶寧和什么事了,以前他驗完尸,會饒有興致地跟著周長風去看他如何抽絲剝繭地查案,但是今日因為有伶舟在,他不放心讓伶舟一個人呆在這里,便留下來看伶舟畫畫。
當畫完第十五張肖像之后,伶舟已經想罷工了:“我說少爺,讓我畫這么多人也沒有用啊,目標越多,就越是難查,沒準兇手就藏在這些街坊鄰居里呢?”
韶寧和溫和地笑了笑:“這個不用你操心,長風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你這里負責畫陌生人肖像,他那邊則帶著唐泰去查那些街坊了。”
伶舟感到不可思議:“這樣一家家地查,要查到什么時候啊,而且現在一點線索也沒有,他們能查出什么?”
“其實……也不是一點線索也沒有,如果真有兇手的存在,以他對人死后癥狀的了解,或許是個做過殯葬的人,這樣搜尋的范圍就小了很多。另外……”韶寧和看了看四周,確信沒有人在身旁后,才湊到伶舟耳邊低聲道:“死者生前,是在染料坊做搬運工的,他的衣服上,還沾著很多染泥。”
伶舟眨巴了一下眼睛:“所以?”
“長風聲稱在死者身上發現了兇手不小心按在染泥上的指印,為了找到這個兇手,他讓每一戶人家都必須在染泥上印下指印,以做比對。”
伶舟聽了,半信半疑地看著韶寧和:“他真發現了指印?”
韶寧和搖了搖頭。
“……這樣也行?”
“心理戰術吧,”韶寧和聳了聳肩,“如果兇手心中有鬼,必定會推三阻四地不肯按指印。長風說,這個方法他以前用過很多次,屢試不爽。”
伶舟低頭看了看桌上一沓畫紙:“如果他真用這個方法找到了兇手,那我這畫的這十幾張畫像……”
“就不需要了。”韶寧和一臉坦誠地實話實說。
“……”伶舟頓時很想掀桌。
事實證明,周長風的那個查案方法果真很有用,過了午時之后,他便協同唐泰一起,將嫌疑人押了回來。
于是伶舟畫的那些畫像,果真成了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