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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知靈沉默了一會兒:“四鄉之間雖勉強維持了平衡,但總是免不了摩擦。所以四鄉主上還有一個無人居。居主并無實權,但從名義上來說,他才是荒草鄉真正的一鄉之主。所以接下來我有一個問題,你要想好了再告訴我。”
謝斂抬眼看她,只見她神情嚴肅,一字一頓道:“你這次來只想帶你師弟回去,還是準備查出所有在此失蹤的江湖人的去向?”
謝斂不答反問:“你懷疑這件事情與無人居有關?”
安知靈長吐了一口氣,又躺回了搖椅里,望著頭頂浩瀚夜空,喃喃道:“若當真是他,我們須得從長計議。”
第72章 荒草故人六
七月十五的中元節,是荒草鄉一年到頭的一個大日子。
天色剛暗,鄉中眾人便往東邊去,那兒有一條大河,從附近的山上流下,匯聚到此,流入鄉內的朝暮湖,最后匯入楚樺江去。
每年的今天,鄉民們都會在家中做齋菜,江邊放河燈。因而太陽剛落,家家戶戶反倒都提著燈籠出門來了。
郊外的田埂大路上塵土飛揚,無論是沿途的行人還是馬蹄緩緩而過的車輛,基本上都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安知靈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朝車里的人揮揮手,示意她不必再跟過來了:“你去湖心等我們,一會兒我們坐船過去。”
趙婉婉撩著車簾,咬咬下唇:“那你們快點啊……”安知靈擺擺手,轉身朝已經站在河邊的男人走去。
謝斂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白衣,是趙婉婉從家里翻出她爹的舊衣帶來給他的。安知靈倒是第一次見他穿白衣,他平日里多著黑衣,氣質沉穩如入鞘長劍,氣勢凌然。今日換上白衣,驟然間便柔和了幾分,不像執卷書生,倒像是哪家微服出游的清貴公子,安知靈剛一看見時,免不了愣了一愣。
謝斂低頭撫平了袖口褶皺:“不合身嗎?”
“很合適。”雪青色長衫的女子笑了笑,她今日顯然也是特意梳洗過,趙婉婉替她梳了一個簡單的單螺髻,上面簡單綴了一朵翠色珠花,頰邊兩縷碎發,說不出的清麗動人,再不是初見時的那副小女兒模樣。
謝斂轉開眼,安知靈以為他在為今晚的鄉宴煩心,便先上轉頭往集市上走:“不急,我們先去別處看看。”
這地方離市集不遠,拐過幾條七拐八彎的小巷,就是一條燈紅酒綠的主道。前頭的人停住了步子,看著眼前金碧輝煌的高樓牌匾饒是謝斂的神情也不禁流露出幾分怪異。
“從沒來過?”
謝斂看了她一眼,安知靈收斂了一下過分狹促的神情,伸手帶上了兜帽,舉步走了進去。
樓中比外頭看來無疑要更熱鬧一些,各色錦衣華服的姑娘花枝招展得穿梭在樓內,即便是中元節這樣的節日也并不妨礙尋花問柳的男人競相光臨。這兒是無根之人匯聚的地方,是叫每個來到此地的江湖人忘記出身與目的地的溫柔鄉。
謝斂剛一進門,就感受到了數十雙眼睛朝這邊看來,他略不自在地清咳了一聲,隱約聽見前面的人似乎輕笑了聲。
不遠處很快有個穿紅戴綠的姑娘腰肢搖擺地朝二人走來,先是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安知靈,又越過她望了眼她身后的白衣男子,笑容嬌媚:“公子來我們瑤池會先是想找什么樣的姑娘啊?”
謝斂不應聲,安知靈在前頭低聲道:“找翠姨。”
那姑娘聞言一愣,臉上那抹濃艷脂粉下的媚笑一下子收了起來:“你是哪位?”
安知靈兜帽下的嘴角微微翹起:“告訴她‘冤家’找上門來了。”
那女子遲疑了片刻,對著她那一身華貴的衣料子,終究還是退了兩步:“在這兒等著。”
荒草鄉最不缺的就是妓院和賭場,使瑤池會在這里地位不同于其他妓院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這兒的掌柜崔玉巧。早年間傳聞她對白月姬有過恩情,這使得現如今即便是幾乎掌握了整個荒草妓院生意的白月姬,對著瑤池會這么一家開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對手,依然不得不睜只眼閉只眼。就沖著這個,也夠叫瑤池會吸引了一大幫與西鄉不對付的客人的了。
那女子去而復返,無疑證明了這剛踏進門的兩人來歷不凡,一時間倒是少了許多雙打量的眼睛。謝斂站在不起眼的陰影里,終于找到了機會打量一番這樓里的情形。
他起先只以為這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妓院,但如今仔細一看才看出這其中蹊蹺之處。
荒草鄉封鄉三月有余,許多原本滯留在鄉內的江湖人士與外界統統斷了聯系,不知所蹤。他本以為這群人無故失蹤多半是被什么人關押了起來,但進到這瑤池會才發現,此地不少打扮各異的江湖人士,身穿家族紋飾的服裝,或是佩戴門派兵器,顯然并非此地原住的百姓。
光是這晃眼一看,就能看見兩個青城派的弟子從樓上走過,神色如常也并不像是為人所拘禁的樣子。
“看出不對來了?”安知靈不回頭也知道他在琢磨什么,慢悠悠道。
“這些人為何在此?”
“在此自然是為了尋歡作樂了。”
謝斂不滿她避重就輕地打機鋒,剛一皺眉,那剛剛來與二人說過話的女子已經去而復返,看她臉色便知有了結果,果然等她走到近前,只又將二人仔細打量了一番,開口道:“跟我來。”
瑤池會前前后后一共四座閣樓,樓與樓之間相互并聯,后面還有假山后院,走進其中如同進了迷宮,若是第一次來,難免不被這其中彎彎繞繞的回廊折騰得暈頭轉向。
二人如此走了有一段路,前頭領路的女子才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了腳步:“進去吧,翠姨在里面等你們。”
安知靈點頭謝過,上前叩門,等屋里傳來一聲應答才推門進去。
謝斂跟在后面,只見里頭三開的屋子,中間隔著一座華貴的屏風,屋中有瑤琴之聲,大約簾后另有女子撫琴。
被稱作翠姨的女子就坐在屋子中央,她年紀已有四十許,一層雪樣的胭脂依然遮不住歲月的痕跡。不過身段窈窕,一身翠綠抹胸,外頭披著一件青紗,案前放著酒壺,坐姿大刀闊馬,倒是很有幾分江湖俠氣。見屋中兩人進門,也只輕輕抬了抬眼睛,殷紅的嘴唇一閉一合吐出個“坐”字。
安知靈也不客氣,她說坐便大咧咧地坐了下來。崔玉巧并不看她,只那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身旁跟著坐下的白衣男人,過來半晌,才將面前的酒盞往他跟前一推,冷笑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倒是十年如一日,就愛這種熱臉也貼不上冷屁股的小白臉。”
她這話說得粗俗,謝斂的眉頭下意識一皺,倒是安知靈還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樣,接過她遞來的酒杯,淡淡道:“找你幫個忙。”
崔玉巧不接話,依然道:“你上回來找我是為了個男人,這回來找我還是為了個男人。上回沒落下好,這回怎么還是長不了記性?”
“你上了年紀當真是越發嘮叨了。”
“狼心狗肺的東西。”女人抹了下指甲,慢悠悠道,“說罷,這回來找我又是為了什么?”
安知靈慢吞吞道:“我聽說今晚你這兒有宴?”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安知靈只當是句褒獎,大言不慚地承了下來,又聽她說,“幾個狼崽子互相不放心,便跑到我這兒三不管的地方來。”崔玉巧冷笑了一聲,“怎么你也有興趣?”
“這種聽墻角的機會可不多,怎么會沒興趣?”
崔玉巧又上下看了她一眼:“夜息叫你來的?不是說你們前一陣鬧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