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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還藏了后手。
與其一味提防這不知會從何處伸過來的暗箭,不如暫且先順了她的意,看她究竟在打算什么,再一舉擊潰,永絕后患。
沈黛托著茶盞,輕輕吹了吹上頭漂浮的茶葉,抿了口,側頭看向太后。
太后回了她一個同樣的眼神,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太后欣慰地撫了撫她腦袋,道:“既如此,就把人請上來,大家一塊相看吧。”
宮人領命,退出去迎人,屏風后頭很快便出現了一個裊娜的身影。雖看不清楚模樣,但大致瞧著是個美人。
元韶容親自過去迎,“這位姑娘,可是臣妾從帝京一眾未出閣的閨秀里頭,千挑萬選出來的。要模樣有模樣,要家世有家世,更有緣的是,她家里曾經,就有意跟湘東王府結親。”
沈黛原本并沒興趣抬頭,聽到這里,她腔膛里忽地一蹦,隱約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仰頭看去。
那人剛好從屏風后頭轉過來,織錦繡云霞紋的裙擺從栽絨毯上拖曳而過,鵝蛋臉印著一雙杏眼,烏發蓬松地綰成朝云髻,金簪仿佛不勝發重,微微斜垂,滿頭青絲如玉山堆在玉頸側,猶似舒云淡掃蛾眉。
裊裊地,還散著幽異的香。
“說起來,她還是沈姑娘的舊相識。”元韶容招呼人過來行禮,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沈黛身上掃,笑里含著幸災樂禍的興奮。
沈黛一哂,是啊,還真是舊相識,她可真是太相識了!
“臣女參見太后,參見......”華瓊畢恭畢敬向太后納了個萬福,轉身朝向沈黛,妝容濃艷的眉眼結滿霜寒,下巴微揚,紅艷的唇角隨之勾起一抹挑釁,“姐姐。”
脖子一低一仰間,陽光傾瀉她發頂,金簪折射出十字光芒,迷人眼。
正是當年,沈黛贈給她、義結金蘭的那支。
暖閣再次沉寂下來,風都跟著靜止了。竹簾不再鬧騰,乖乖貼合著抱柱搭落。云翳飄過來了,厚重灰暗的一大片,像塊洗不干凈的抹布,將日頭全掩在了后頭。
天光盡失,窅冥沉悶的壓迫感堵在心頭,仿佛塞了團棉花,大家都不自覺矮下了脖子。
還是太后率先打破沉默,“華瓊?可是勇毅侯府的那個華?”
“正是。”
太后點了點頭,“勇毅侯府和湘東王府的親事,哀家也有所耳聞。既然當初,是華姑娘拒絕了王爺,執意不肯嫁,那為何現在又肯嫁了呢?”
太后就是太后,總能一針見血直擊要害。
可這問題并不難猜到。
來之前,華瓊早已編排好理由,這會子也不慌張,深吸口氣,正待開口。
太后眼刀忽地直直殺到,帶著種要把人心肝挖出來的狠勁,華瓊驚出一身冷汗,“臣女......呃......臣女......”到嘴的話,全從舌尖驚跑了。
元韶容在后頭扯著帕子干著急,幫腔道:“其實那就是個誤會......”
“是不是誤會,淑妃娘娘又是怎么知道的?”沈黛打斷她,反問,“難不成那日華姑娘和王爺在春宴上游湖的時候,淑妃娘娘也在畫舫上頭?”忽而捂住嘴,“哎呀,我忘了,宮妃要想出宮參加春宴,怎么也得是貴妃之位,淑妃娘娘......”
話音刻意拖長,拖出了引人遐想的味道,等大家都了然得差不多了,沈黛才歉然垂了眼梢,可憐巴巴地望向元韶容,語氣含著愧疚,“我不該提及娘娘的傷心事的......”
那為什么還提?還提得這么清楚?就差把“不夠格”三個字寫她臉上了!
四周隱隱響起竊笑,元韶容眉梢蹦得像抽筋,攥著拳,靠指甲掐著掌心的疼痛感,才勉強將這團火氣壓下來。
“本宮去不了,可有人能去,略打聽一下就能知道,春宴那日,湘東王和華姑娘在畫舫上鬧了點小誤會。夫妻倆小打小鬧,常有的事,傷不了他們的情誼。倒是沈姑娘......”她哼笑,“明明自己都有婚約在身,卻還纏著湘東王不放,是不是有些欠妥當?”
大剌剌一通指責,算是她今日對上沈黛,發揮得最好的一次。不僅圓了場,還反將了沈黛一軍。
爽!前所未有的爽利,通體舒暢!
元韶容長長吐出胸中一口濁氣,閑閑撩起眼皮,等著欣賞沈黛受千夫所指的慘淡模樣,卻見她仍是一份恬淡閑適的模樣,薰風拂過,瑩潤的眸子微揚,清媚中勾起幾分得逞的狡黠。
華瓊焦急地拽她袖子,附耳小聲道:“錯了!錯了!”
“什么錯了?”元韶容一頭霧水。
“還是讓我來告訴娘娘,哪里錯了吧。”沈黛捋來下被風吹到面頰上的發絲,起身從榻上施施然步下,“華姑娘被我姑母沒收了春宴的帖子,這事,娘娘難道不知道?”
元韶容一怔,抓住華瓊的手,咬牙切齒地瞪去,“你不是說游湖的時候嗎?”
華瓊被她捏得雙手吃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厚重的妝容承受不住,漸漸糊了粉,“是游湖沒錯,但不是春宴上游湖!”
“你!”元韶容恨了聲,猙獰著臉盯著她,重重甩開她的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華瓊不樂意了,“明明是娘娘自己上她的套,與我何干?”
“明明是你......”
......
狗咬狗,一嘴毛,沈黛沒這閑工夫聽她們爭辯,“看來娘娘也不知,索性趁著今日,大家一起問問。華姑娘,你當初為何要拒絕王爺?”
她一步步走向華瓊,每近一步,下巴便揚起一分。幼鹿般的眸子微微瞇起,濃睫密密交織出一種煙水涳濛的距離感,看人時像籠了層迷離的紗,讓人琢磨不透。
相識多年,華瓊從未見過這樣的沈黛。
外表瞧著明明沒什么變化,卻無端有種從紅塵盡頭歸來、高高在上的隔世感,不為別的,就為了尋她報仇。那種皮肉上的美,也因此綻出了一種別樣的驚艷。
寒意從骨子里冒出來了,華瓊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下意識后退,跌跌撞撞靠在了屏風上,想躲,卻被周圍的宮人內侍攔住,想編句好聽的話搪塞過去,卻聽太后道:
“華姑娘還是實話實說的好,哀家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她指尖發力,砰,手里的菩提珠串頓時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四散滾落在地。
突然的聲響嚇碎了眾人的膽,壽康宮自內到外“呼啦”跪倒一片。
華瓊腿肚子一軟,險些癱坐在地,唇瓣細細顫抖著,褪成了慘白,連口脂都遮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