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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又柔了眉眼,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皇祖母這么做,也不全是為了你。皇祖母......也有私心。那孩子打小就是一個人,哭也一個人,笑也一個人,皇祖母都看在眼里,可惜不能陪他......”
太后垂了眼,短暫的天光從云翳縫隙里傾瀉下來,照在她身上。她在那片昏昧的光束里,用一種從沒有過的力道,握住沈黛的手,緊緊地,指尖微微顫抖,像是把自己的命交付了出去。
渾濁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而來,因太過用力,她眼圈隱隱發紅,浮起一層水光,順著眼角眉梢的皺痕四散了去。
“你能替皇祖母,好好陪他嗎?”
最質樸簡單的話語,卻有著直擊靈魂的力量。
沈黛的心像被人擰了一把,血脈里有什么在熊熊燒灼著,她抬手覆在太后布滿皺紋的枯瘦手背上,學著她的模樣,握住她,緊緊地。
“昭昭同皇祖母保證,今后一定好好陪在王爺身邊。他不舍,我不棄,定要守他百歲無憂。”她顫著唇瓣,盡力克制,聲音仍有些哽咽。
暖閣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銅壺滴漏聲,在多寶槅上點滴不絕。
良久,太后低頭一笑,仿佛此生最大的心事終于有了著落。她眨巴著眼揩眼角,笑著打趣,“你這丫頭,皇祖母不過隨口問一句,你答那么認真做甚?平白招出這些鹽疙瘩。”
邊說邊伸出手,幫沈黛抹淚,指尖卻分明還在顫抖。
似想起什么,太后停了下來,褪下自己腕上的一只鐲子,幫沈黛戴上,“他母親不在,嫡親的祖母也不在身邊,皇祖母就代替她們倆,先給你下聘。”
“這是皇祖母進宮的時候,皇祖母的祖母親自給戴上的,不是什么好鐲子,但也是我們戚家的老物件了。”戴完,還點了下沈黛的鼻子,蓋章一樣,先把人給定下了,“戴上,你就是我們老戚家的人了,不準賴!”
沈黛紅了臉,忸怩著糯糯抱怨:“皇祖母就愛拿昭昭說笑......”
嘴角倒是很誠實地揚了起來。
鐲子清透得像水,水波間浮著一潭深綠,隨動作在白皙伶仃的手腕間漾動,仿佛春風于蒼茫雪色中催開了一片盎然的生機,沈黛心里也跟著起了漣漪。
她仰頭正要道謝,太后忽然皺了眉,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撐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息,還仍續不上氣,雙頰血色順著皮下脈絡一點一點隱匿而去,眸光也開始渙散。
沈黛大驚失色,忙扶住她,拍著她后背幫忙順氣,“皇祖母!皇祖母!您怎么了,皇......”
太后突然身子一個劇顫,“噗——”噴出一口鮮血。
不偏不倚,全噴在了她臉上。
濃重的血腥味沖進鼻腔,依稀,還夾雜著一絲詭異的惡臭。
沈黛的心狠狠一沉。
血相有異,乃中/毒之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到這里才是我昨天想寫的地方,不怕,太后不會有事的。
第25章
夏日里天黑得慢, 到戍時才將將滲出幾縷黑,像是墨筆一猛子蘸進清水里。
流動的墨色底下,一叢叢宮燈在風中搖晃不定地旋轉橫飛, 金黃的流蘇糾結紛亂。星芒在琉璃燈罩里明滅, 暗紅的幾點,映出窗紙上連綿不絕的人影。腳步聲如潮汐, 來了又去。
龐大的沉默堆積在壽康宮上空,夜色里露出尖銳的寒芒,仿佛架在眾人脖子上的刀。
整座太醫院都搬到了前殿, 太醫們拿三張八仙桌臨時拼出個巨大的藥案,醫書藥草在上頭堆成了幾摞山。宮人內侍端著盆, 繞過暖閣的屏風匆忙進出,險些撞到一塊。
“太后這毒/中得蹊蹺, 毒/性也兇猛。老人家身體本就不好,這一下,算是把積年的病灶全勾出來了,所以眼下才會高燒不退,沒有轉醒的跡象。若是能弄清這是何毒?從哪兒來的?倒也能解, 若是弄不清楚......怕是不妙。”
院首診完脈,臉色凝重得可怕。
沈黛正忙著幫榻上面色蒼白的老人擦嘴角嘔出的污血,聽見這話, 她手一顫, 帕子從指尖飄落到了地上, 心像被撕開了一般。
漸漸,她嘴角泛起寒涼的笑。
好,很好,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下/毒迫害皇祖母, 挑的還是皇祖母壽辰這日。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有這么大膽量!
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沈黛說道:“還請院首竭盡全力搭救。”
轉頭吩咐春纖,“把壽康宮所有人都叫到西次間問話,皇祖母近日吃過什么、用過什么,統統都問詳細了,務必幫太醫查出這毒的來歷。誰敢說謊,直接杖殺,出了事我擔著。陛下和姑母那里,可都派人去請了?”
春纖點頭,“王爺已經打發人過去了,這會子應該在趕來的路上。還有世子爺那兒,奴婢也已經派人去知會,讓趕緊飛鴿傳書,尋那鬼醫來幫忙。”
沈黛揉了揉眉心,輕吐出一口氣,“做得好。”
可心還懸在嗓子眼里,落不下去。
若真能尋來鬼醫,那眼前所有疑難就都不是疑難了。可,最難的,偏偏就是尋到他!
自去年母親病勢痊愈后,那鬼醫便離了沈家,再沒出現過。爹爹幾次三番托人去尋,想好好謝一謝他,可翻遍整個大鄴都尋不到人。這封飛鴿傳書,也不知有多大希望。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聯絡上人,他趕到帝京也需要些時日,還不知皇祖母能不能支撐到那時候......
太陽穴一陣狂跳,沈黛合眸揉著額角,心煩意亂。
榻上忽地傳來一聲呻/吟,沈黛睜開眼,見太后惺忪的眼皮顫抖著,微微睜開了一小道縫,她驚喜地喚了聲:“皇祖母!”起身正要尋太醫過來,手忽然被抓了住。
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一把將她拽得跌坐到了榻上。
“珠兒!珠兒!我......我對不起你......”
昏昧的燭光下,太后雙眼圓瞪,渾濁的眼睛里布滿血絲,面龐幾近扭曲,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噩夢魘住了。臉上每一絲表情,都滿滿寫著痛苦和驚悸,再不見半分往日的慈祥沉穩。
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攥著她手腕,全身的力氣似乎都凝聚到了這十指之中,萬籟俱寂中,能清楚地聽見骨頭“咯咯”的細響。
“嘶——”沈黛吃痛,額上冒出細汗,強忍著反握住她冰冷汗濕的手,另一手搖著她的肩膀急喚道,“皇祖母,您好好看看我,是我,昭昭,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