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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盡其用,以他的性格,他定會不擇手段地從她嘴里撬消息, 只要最后留一口氣, 夠鉗制戚展白就行。
這條長廊的盡頭, 應當就是昭獄那樣的酷刑地牢吧......
好似暗處哪里忽然起了一陣寒風,陰惻惻的。沈黛打了個寒顫,蘇含章側眸看過來,她忙錯開目光, 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蘇含章目光在她緊繃的小臉上逡巡,片刻,他微微一笑,什么也沒說,回過身繼續緩步前行。潔白的袍裾徐徐移過青磚上的蓮花紋,轉進了暖閣。
里頭沒有獰笑的劊子手,也沒有被折磨到血肉模糊的犯人,更沒有滿是血污的刑具,就只有一桌席面,設在窗邊。
菜色精致不油膩,口味瞧著也偏甜。桌案一角還立著一只美人觚,插著幾簇海棠花枝,襯著窗上深檀色的步步錦,和窗外蒼翠欲滴的松柏,恍惚讓人感覺像是回到了春天。
這么冷的天,還能有海棠?這得耗多大力氣......
沈黛不可思議地看向蘇含章,他卻并沒打算解釋,猶自怡然去到桌邊坐下,朝對面的位子略抬下巴,淡聲道:“坐。”
沈黛踟躕不前,看著他,眉心的疑惑擰得更加緊。
蘇含章拿帕子拂著玉箸,嘴角微上揚,帶了點戲謔,“不是已經斷定我不會下/毒嗎,怎的又不敢吃了?還是說......”他略抬下巴,指了指沈黛的手,“你更加中意那個發霉的饅頭?”
沈黛這才發現,自己因為太緊張,手里一直抓著宇文沁丟給她的饅頭。發硬的面皮上深深嵌進了她五根指印,還帶著汗。
桌邊傳來促狹的笑,聽著還有幾分歡愉。
沈黛窘迫地咬住下唇,也越發鬧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倘若二十年前沒有沈家干預,貍貓換太子的計劃是能成功的。再照他蘇含章自己的才華,此刻他應當是大鄴當之無愧的太子。如此一來,他對沈家的恨意,應當不亞于對陛下。
新仇舊恨一疊加,蘇含章怎么都該把她碎尸萬段了,可為何還會......
回想剛剛發生的一系列事,沈黛不敢掉以輕心。
看不透的人往往比把什么情緒都表現在臉上的人,要可怖千倍萬倍。她寧愿跟一百個宇文沁周旋,也不想對付一個蘇含章。
平了平氣息,她提裙步入暖閣,坐在他對面。
蘇含章眼里笑意漸濃,遞去那雙他剛擦好的玉箸,她卻沒接,直視著他的眼睛,沉聲道:“殿下有什么話,不如就直說了吧。眼下的局勢,大家都清楚,在這些表面功夫上花費力氣,殿下不覺得浪費時間嗎?”
話音落下,仿佛有實質一般,在屋里鏗鏘震蕩。
蘇含章臉上的笑容僵住,伸出的手定在半空,鳳眼瞇起,久久凝視著她。氣氛像是結了冰,自他周身“咯吱”向四面擴散,須臾便將整間暖閣全部凍住。
旁邊幾個侍立的丫鬟都不約而同地哆嗦著,腦袋垂得更低,腿顫身搖幾乎站不住。
沈黛亦覺察到了異樣,心里不住打鼓,脖子卻梗得更直。
沉默對峙半晌,卻是蘇含章先泄出一聲輕笑,側望向窗外,“你這性子,倒叫我想起了我的師父。就是你們口中那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鬼醫。”
沈黛眼睫一霎,情不自禁前傾身子脫口問:“他現在人在哪兒?”
重生以來,她一直在尋找鬼醫的蹤影。戚展白的眇目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尋常醫師根本無能為力,鬼醫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蘇含章眼珠子斜來。
沈黛驚覺失言,訕訕咳嗽一聲,重新直起腰板,端著臉坐好。
蘇含章眼里浮起笑,將筷子放在她手邊的筷枕上,她一抬手就能夠到。嫣然的唇瓣翕動,用一種極淡然的口吻,輕描淡寫道:“他睡著了。”
“睡著了?”
“嗯,睡著了。”
他悠然點頭,從懷里摸出一個青花小瓷瓶,放在桌上,輕推至深黛面前,“他吃了我做的藥,肢體慢慢變得麻木,意識也逐漸不清醒,五感盡失。也就三天時間,他便只能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一樣。死不了,但也醒不過來了。”
窗子里,落日收斂盡它屬于白日的最后一片紅光,翻下矮墻,沒入地平線。
蘇含章在漫天潑灑的如血鮮紅里,望著她,笑容溫煦,“所以你想找他幫戚展白治眼睛,不可能了。”
屋里一瞬靜默,靜得能聽清楚遠處芭蕉葉上積雪落地的簌簌聲,沈黛跟著那芭蕉葉,細細地抖了抖,衫子底下的兩只手臂一顆一顆慢慢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一個傾其所有教授他醫術的恩師,他竟然就這么除掉了?提起他的死,還一點也不愧疚?
沈黛交疊在膝上的手不由攥成了拳,手背迸起青筋,她皺起眉,無比厭惡地斥道:“你當真是比豺狼還狠情絕性。”
蘇含章被她這模樣怔住,仿佛陷入了什么回憶,眼神有一瞬空洞,卻并未惱怒,只喃喃著,“豺狼嗎......”
但也僅是一瞬,他便輕笑了下,定定望向窗外如墨水般逐漸滲開的夜色,“我還在掖庭的時候,我母親也拿類似的話,罵過欺負我的宮人和內侍。”
沈黛愣住。
他的母親,淑妃嗎?那也就是......
“不是戚展白的母親。”蘇含章寒聲打斷她思緒,這還是他今日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明顯的憤怒之色,“是我的母親,掖庭里的一個罪奴。”
“罪奴?”沈黛懵了,狐疑地看著他。
他笑了一笑,“不用懷疑,我和她沒有血緣關系,但她就是我的母親。只有她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拿東西砸我,也不會像淑妃那樣,指著我鼻子,說我是孽種。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只是看著她厭惡的表情,就好難過。”
孽種......
沈黛望著他清俊的側臉,抿了抿唇,慢慢垂下眼。
這是赤/裸裸的遷怒啊!淑妃明明知道,她這孩子是從哪里來的,若不是他們強行將他帶進宮,也不會......
蘇含章卻仿佛并未把這事放在心上,嘴角猶帶一絲笑容,目光透過窗外緩緩爬升起來的月影,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