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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含章被捕后,就一直被囚在語海樓。
當初他將頤珠夫人囚禁在這多年,起事后,又將陛下關在這數月。如今風水輪流轉,終于輪到他嘗嘗這暗無天日的日子。
門板上還留著四個大洞,嫣紅滲透木質肌理,是那日戚展白挽弓將元韶容釘在門上時留下的。
許是命運的指引,當初若不是蘇元良將她綁架至此處,也就不會有接下來他們的西涼之行,那二十年的事便會同河底淤泥一般,永不見天日。
這也便注定了,一切因果糾纏,都要在這里結束。
門扉一開,澎湃的潮氣撲面而來,沈黛由不得攏緊身上的大氅。
這樣的寒日,廣闊而冰冷的閣樓里,只有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戶,在滿地敗草間淡淡地、薄薄地鋪了一層淺金色,浮塵上下翻飛。
昏暗中,一雙細長而幽深的眼轉過來,定在她身上。
不得不承認,蘇含章是個雅致的人,即便斷了一只手,身陷囹圄,被鐵鏈束縛,他也仍是一副云淡風輕的作派。衣裳襤褸地箕坐在一張瘸腳桌案前,也像在瓊樓玉宇中品茗吟詩。
看見她來,他微微一笑,琉璃般剔透的面頰上,神色平靜,“來了。”
語氣淡然得,仿佛她只是出門辦了點事,現在回來了而已。
沈黛漠然睨著他,上前將一個瓷瓶放在桌案上,“你用在鬼醫身上的這藥,當真無解?”
“若我說無解,你當如何?”
“我會讓你也服下?!鄙蝼斓暤?。
屋內安靜了一瞬,蘇含章靜靜盯著她,輕笑,拿起瓷瓶摩挲,“這藥還沒有名字,不如你給取一個?”
“大夢千年?!鄙蝼煜胍膊幌?,便回了他一句。
蘇含章臉上的淺笑化為大笑,嘴里喃喃,像是控訴:“大夢千年,好一個大夢千年!”
手腳上的鐵鏈隨他動作震動,發出刺耳的“咣啷”聲響。在這樣幽暗的環境中,聽來倍加凄厲。笑夠了,他漸漸安靜下來,眉眼沉溺回暗處,染上些許少見的落寞。
半晌,他從懷里摸出兩張疊好的熟羅紙,放到桌案上,推到沈黛面前。
“此藥無解,鬼醫是醒不過來了。若你還想治好戚展白的眼,可以試試這個。針灸和藥敷雙管齊下,方法我都寫清楚了,隨便尋一個行醫五年以上的太醫,都可踐行?!?
說著,他點了點壓在下面的紙,“這是給你的。你雖未患心疾,但到底被秦濟楚的毒/煙熏傷了,若不調養好,以后行/房、生子,或是遇上旁的會叫你血脈賁張之事,都會有性命之憂?!?
沈黛還未從他突然的轉變中回過神,眼下又聽見“行/房”這類私密字眼,雙頰頓時紅霞滿天,“你!你......”
蘇含章挑一笑,“害羞了?那不如......”他單手托腮,支在桌案上,玩味地覷她“你去求求你的小白,放我一條生路,我親自幫你調養身子,必是比那鬼醫好上千倍。”
沈黛冷哧,“你這莫不是在為那日小白不追究頤珠夫人刺殺他一事,在還他人情?”
蘇含章臉上的笑登時僵住,撇開臉冷聲道:“方子都是我寫的,你若信不過,可以找太醫幫忙驗看?!?
說罷,他便靠回墻角,再不出聲。
沈黛拿走兩副方子,大致掃了眼,又抬眸覷向昏暗中他側臉起伏的朦朧輪廓。
到底是血濃于水啊......
當初他若是真怕頤珠夫人泄露秘密,殺了她,才是最一勞永逸的辦法,可他沒有。就算他再不肯承認,他心底依舊殘存的一分對親情的渴望。
卻奈何,終是一念成魔。
沈黛暗嘆:“你嘴里可還有一句實話?”
蘇含章爽朗而笑,“有啊?!?
沈黛狐疑地看著他,他卻不再說話,低頭把玩著瓷瓶,挑開頂上的縫口,舉高敬向沈黛。陽光斑駁在他俊秀的臉上,眼底笑意輕狂,“我是真的喜歡你?!?
說著便仰頭,將瓷瓶里的藥服盡,瀟灑地甩手丟了瓶子,背對著沈黛,躺回那團敗草破絮之中。沈黛喚了幾聲,他都不理。
這里能照見太陽,迎面吹來的風也舒適駘蕩,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像是回到了從前,母親擁著他在樹蔭里打盹的時候。
至少這時候,他是自由的。
他這一生恨過,也愛過,掙扎過,也絕望過,以為沒人再需要自己,但黑暗中偶爾也會有那么一兩只手,溫暖地伸向他。生命最后時刻,他也將自己的不如意盡情宣泄了一通,縱使失敗了,也不枉此生。
那就這樣吧,大夢千年,人世間太苦,就當只是做了一場夢。
若有來世,愿不再投生帝王將相家。
藥物慢慢起效,四肢的力量如流水般瀉去,意識跟著模糊。他不害怕也不抗拒,攥緊手中他偷偷藏起的那支海棠發簪,宛如母胎中的嬰孩般蜷縮起身子。
記憶如走馬燈般打腦海里閃過,最后定格在那個夏日大雨的午后。小姑娘的頭發叫路邊橫出的樹枝勾住,怎么也解不開,急得她滿面通紅,跺腳不已。
這回,可一定要幫她一把啊。
他如此默念著,嘴角情不自禁浮起笑來,在冬日的暖陽中欣然閉上眼。
*
沈黛離開語海樓,外間竟飄起了雪。
起初只是篩鹽一般,簌簌的,逐漸起了勢頭,一片片一團團,直如扯絮般綿綿不絕。連綿起伏的殿宇銀裝素裹,顯得格外靜謐。
沈黛這回進宮沒帶春纖她們,眼下身邊也沒個宮人跟著,冷不丁叫這場大雪打了個措手不及。也不知自己這是走到了哪兒,周圍也沒個人,她只能仰頭望著天,茫然發呆。
遠處有人過來,天地蒼茫,那豆大的黑點很是突兀。待走近些,英挺的身形便有了輪廓,沈黛聽見他腰間佩劍雖步伐發出的細微叮當聲,由不得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