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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條白色無袖連衣長裙,長發(fā)披肩,松弛地坐在鋼琴前,纖長手指在琴鍵上流暢跳動,身體隨著旋律微微搖晃。她臉上帶著淡淡笑容,眼睛沒有陶醉地閉起來,卻也沒有看琴鍵,仿佛對樂曲爛熟于心,對鋼琴了如指掌。
小廖驚呆:“鐘瑩......”
幾分鐘,一曲畢,鐘瑩站起身,優(yōu)雅地疊手彎了彎腰:“琴許久沒調過了,有些音不太準,湊合聽吧。致愛麗絲,送給大家。”
此處應有掌聲。
老板帶頭鼓掌,服務員們紛紛跟上,鐘瑩走下臺階,笑著對老板道:“是不是不一樣?放唱片和真人現(xiàn)場彈奏差別很大的,都說顧客是上帝,總得讓人家能體驗到上帝的感覺才行,唱片未免有些敷衍了。”
“ya!”老板三十多歲,長相斯文,戴金絲眼睛,北城口音不重,偶爾還會飆幾個單詞:“你學得是finance,可是不僅口語流利,琴也彈得這么好,現(xiàn)在的大學生真是不容小覷。”
還有一句話出于尊重不能直說,長得更是美貌動人賞心悅目。他預感有鐘瑩彈琴,這個夏天店里的生意會變得非常好。
“過獎。未來國際形勢瞬息萬變,不多學一技傍身,會被時代淘汰的。”
“......ya,有道理,去我辦公室詳談吧。”
小廖懵圈地看著鐘瑩進去又出來,忙上前拉著她問:“你還會彈鋼琴啊,老板有沒有給你分配崗位?”
“分了,做琴師。”
不是迎賓也不是服務員,小廖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就職方向:“琴師怎么算工資的?”
“一天六十五,日結。”
小廖倒吸一口涼氣,學金融的人對數(shù)字非常敏感,稍微一過腦子就算出了月收入:“那你一個月能掙一千九百五十塊啊?”
鐘瑩笑了:“怎么可能?天天彈琴我要累死了,就周五晚餐,周六和周日的中晚餐彈一下,一天三到四個小時。其他時間如果店里需要我,算加班。”
小廖掐指一算,哪怕一個月只干十二天,鐘瑩也能掙到七百八十塊,比服務員四百五的工資高多了。
她心中的酸意還沒彌漫出來,就聽鐘瑩道:“我三歲學琴,十年不間斷,多的時候每天練六小時,少的時候也有兩三個小時,手指彈腫了老師都不讓休息。要不是為了社會實踐,這點工資配不上我付出的勤奮和汗水。”
小廖頓時什么酸氣都沒有了,有金剛鉆才敢攬瓷器活,她光盯著錢多錢少,沒想過人家學習這門技能背后的辛苦,把高工資給她,她也拿不起啊。
從這天起,鐘瑩成了勤工儉學隊伍中最閑的一人。趙月蘭早起去出版社搬磚的時候,她在睡覺;中午回校吃飯,她剛起床;晚上下班回來,她要么就是躺在床上聽音樂,要么就是做瑜伽,敷臉,保養(yǎng),看新上市的《大眾健身》雜志,或者不見人影,出去約會了。
到了周末該她搬磚的時候,她依然沒有打工人的樣子,依然長裙飄飄妝容精致。出去幾個小時回來就喊累死了,還給她老板起了個綽號:牙牙怪,因為據(jù)說他離開“yaya”無法正常說話。
趙月蘭深深覺得同人不同命,鐘瑩明明也是個小窮鬼,還是個虛榮浮華貪圖享受的小窮鬼,為什么能達到對錢可有可無,偶爾還嫌它扎手的境界呢?
對此鐘瑩的回答是,太少,不值得拼。趙月蘭問,多少值得你拼?鐘瑩詭秘地笑,說我正在拼,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去餐廳彈琴的事沒有瞞著晏宇,鐘瑩解釋自己小時候就接觸過腳踏風琴,參加音樂社之后除了練鼓也跟著那位練古典鋼琴的學姐學習過一段時間。她天生樂感好,如今簡單的鋼琴曲不在話下,反正餐廳里人都在吃飯,她做個背景音樂,也沒人吹毛求疵挑剔她的技藝。
晏宇和藝術有壁,壓根不知要練出鐘瑩的“樂感”有多難,只因為見識過她倆月把架子鼓打得像模像樣,便接受了這個說辭,狠夸她一頓,說她有藝術細胞。并且因為琴師工作時間短,不用和客人接觸,他之前的種種擔心也放下了,高興地表示以后他負責接她下班。
導師讓晏宇暑假期間管理實驗室,于是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學校,整理資料,寫他的新論文。上一周,蘇燕云去了一次,仿佛忘記了那晚的失態(tài)和尷尬,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詢問晏宇是否需要她幫忙。
這天約會時,晏宇把此事告訴了鐘瑩:“我把實驗室鎖上了,沒讓她進來,她隔著門說的,我拒絕了。”
鐘瑩啼笑皆非:“這不是你應該做的嗎?學校沒人,你們孤男寡女的在一塊兒,多影響小蘇名聲啊。”
晏宇:......她完全沒聽出我有邀功的意思吧。
“我媽來了,聽我奶奶告狀這半年一次也沒帶你回家吃過飯,讓我這周五一定要把你領回去。”
鐘瑩抿了抿嘴:“現(xiàn)在去你家總感覺怪怪的。”
“哪里怪?全家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你作為我女朋友去我家吃飯不是很正常嗎?”
鐘瑩心里愿意,嘴里卻還嘟嘟囔囔:“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去蹭飯,當了你女朋友這不就是見家長嗎,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我沒準備好呢,不想去不想去。”
晏宇默然半晌,突然把她面前的冰沙推到一邊,半個身子傾斜過來,輕聲道:“小娟也來了。”
鐘瑩一愣:“啊?誰?”
“小娟,表姑家的老三,昨天我回家的時候,她不敲門進我房間,還給我送了一盤西瓜,上次你說人心險惡,我很擔心她下毒,沒敢吃。你說我怎么才能把她趕走,又不惹奶奶生氣?”
鐘瑩:......帶我回去讓她自慚形穢知難而退?
第66章 沒媽的孩子 [vip]
不止小娟來了, 晏家姑姑姑父也會來,名義上是吃個家常便飯,實際就是相看孫兒侄兒的女朋友。
見家長這么重要的事, 鐘瑩自然不敢掉以輕心。回到宿舍把自己最近買的衣服鞋子全擺了出來,挨個搭配試穿,力求做到晏奶奶喜歡,曲紅素欣慰,晏姑姑贊嘆侄兒有眼光的高水準亮相。至于表姑和小娟, 就讓她們感受一下什么叫“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好了。
試完衣服她又去逛街買禮物。上輩子沒見過晏奶奶, 對曲紅素和晏姑姑的喜好倒是略知一二,一個愛禮佛, 閑時喜歡抄經(jīng)念經(jīng);一個愛旅游,退休后滿世界亂跑, 一刻也停不下來。
她在北城第一家安裝了中央空調和自動扶梯的隆福大廈里逛了一下午,買好東西還不想走, 找了一個出風口享受冷氣。與她同好者挺多, 有人甚至帶了草席鋪在地上睡覺, 堵塞過道,引來保安驅趕。
鐘瑩也屬于被驅趕行列, 她很不滿,舉舉手中袋子:“我來買東西的。”
“買完了還不走?”
“沒買完。”
保安邏輯感人:“得了吧, 我盯你半天你就沒挪過地方。花點小錢蹭一下午空調想得可真美,全市人要都這么干,我們生意還做不做了?樓都能擠塌!”
“......”
這是一個新鮮的體驗,她從來沒被人從消費場所驅趕過, 也從來沒特意蹭過空調。不知道是不是受保安的歪理影響, 鐘瑩感覺還挺好, 多吹一個小時冷氣像占了什么便宜一樣。
走出隆福大廈,她回頭望了一眼敞闊高大的門廳和絡繹不絕的顧客。投資的老板不知是誰,看著生意這樣興隆一定很開心吧,可惜明年他就要哭了。
大廈將在一年后毀于大火,保安一語成讖。雖然后來這里又成了著名的藝術中心,文藝青年聚集地,但那已經(jīng)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