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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母燕氏去世時,李安好已經九歲,被教導得頗通事務,身邊又有忠心的奴才護著,汀雪苑是神鬼插不進一只手。而燕氏在伯府里經營多年,積攢下的脈絡關系也都給了她。
這府里頭的事情,樁樁件件,李安好比錢氏那個當家主母還清楚。
估計她早就知六妹妹被寄予了厚望,所以也應是早料到祖母會這個時候歸府。六妹妹參選,總要一個好名聲,若上頭還有三個姐姐深藏閨中,說出去也不好聽。忽地轉身,雙手撐著圍欄,仰首望向泛白的天。
依舊例,大選的旨意會在明年開春下達。一想到定義自己后半生的婚事會在明年開春之前被匆匆定下,李桐兒心中的不甘就激涌向上,冒尖的指甲摳著圍欄開了叉。
別了兩個妹妹,李安好就回了汀雪苑。不急著去看祖母送予的生辰禮,先用了朝食,后才打開那兩只黃梨木盒。
寶櫻已經聽寶喬說了老夫人要歸府的事,眉眼都是喜:“這套赤金紅寶石頭面,一看就是新打的,”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支釵簪,“瞧這牡丹多精致,江南匠人的手藝真的是一點都不比咱們京城的差?!?
只是這樣式,未出閨閣的姑娘是壓不住的。老夫人的意思已經分明了。
“收起來吧,”李安好彎唇一笑,端起手邊的青瓷杯喝了一口茶:“將南延海韻樓送來的那兩床蠶絲被拿上,我們去趟寧余堂?!?
“新送來的蠶絲被松軟輕巧得很,冬日里老夫人用著正合適,”寶喬這話剛說完,守院門的婆子就隔著門簾稟道,“三姑娘,江嬤嬤來給您請安了?!?
李安好聞言:“快請,”給寶喬打了個眼色,便起身去迎。江嬤嬤伺候了祖母一輩子,這點臉面是要給的。
簾子將將打開,一將滿頭花白發盤得一絲不茍的老婦人就急急上前:“三姑娘使不得。”
李安好抬起的右腳到底沒能跨出門檻,微蹙眉頭笑著打趣:“嬤嬤總是牢記著規矩,我見著您都快怕了,”右手虛托著老婦人的手腕,走進屋里。
江嬤嬤聽之淺笑:“三姑娘是主子,奴婢是萬不敢忘了尊卑,”反手扶著李安好,將她送到榻上就座,后退離三步屈膝請安。
“嬤嬤您這……真是叫安好難為,”客氣到此,李安好抬手示意寶蘭端來繡凳:“請嬤嬤坐下說話,寶櫻沏茶?!?
“謝三姑娘,”這次江嬤嬤沒再推辭,落座于繡凳,雙手疊放在并攏的膝上:“不日老夫人將要歸府,只是江南回京,路途遙遠。老夫人怕錯過您的生辰,便讓奴婢先行。”
“安好不孝,讓祖母勞心了,”李安好捏著帕子抬手輕摁眼角:“聽母親說,祖母身子已經大好,”待江嬤嬤點首肯定了,似才放心,后轉眼看向立于江嬤嬤身后側捧著三只大小長短不一的黃梨木盒的湘云,語帶疑惑地問道,“這是……”
江嬤嬤笑著道:“這是親家三位老爺送予您的生辰禮。”
“真是讓三位舅舅破費了,”李安好也不多問怎么舅舅予她的東西會被送到江南,心里頭卻是明了為何祖母會拿她的生辰禮來敲打錢氏了。
瞧著跟前姑娘眉長過眼近半寸,江嬤嬤是從心底為她惋惜。錢氏雖出自高門,但到底是庶出,眼皮子是真淺,一點比不得前頭的燕夫人,不怪老夫人閑下來總是唉聲嘆氣。
“姑娘這就說錯了,親家三位老爺是疼您?!?
燕夫人與那三位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感情深厚。燕氏三兄弟外放了,錢夫人就當他們是死的。
那三位老爺可是走科舉出的進士,個個手握一方實權,均是能臣,怎容一侯門庶出肆意拿捏燕夫人留下的獨苗苗?若不是燕家沒有年歲合適的兒郎,怕是三姑娘早就嫁回燕家了。
“嬤嬤說的是,是我想岔了,”李安好讓寶蘭收了那三只黃梨木盒,又讓寶喬將兩床蠶絲被拿出:“剛我正要去寧余堂,這天眼瞧著就入冬了,祖母身子才大好,受不得寒。這兩床蠶絲被本是要送去江南,現倒是不用了?!?
“還是三姑娘貼心,”江嬤嬤起身屈膝:“奴婢先代老夫人收下了,等老夫人回來,您再向她老人家討賞。”這面面俱到的靈巧真是像足了燕夫人,太可惜了!
送走了江嬤嬤,李安好自帶著三位舅舅予的生辰禮進了小書房,站在紫檀木書桌后,幽嘆一聲,放下手里的東西,挨個打開。
大舅舅送的是狂草生吳道人的孤本《秋山》,二舅舅珍藏的《雁春歸》也是她的了。小舅守著舟城,海珍珠最是不缺,滿滿一盒,七色都有,顆顆飽滿,個個都有成人大拇指甲蓋那般大。
雙目泛淚,她到底是叫他們憂心了。伸手抽屜,取出半月前自崇州送來的信件,大舅在平中省的任期已滿六年,今年回京述職應會入六部。大舅母近日便會抵達京城,她的婚事從來就不是錢氏能做得了主的。
可做不了主是一回事,借此拿捏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手指拂過紙上蒼勁有力的字,李安好含淚笑了。也許是因為母親的緣故,舅舅們總當她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當年母親病故,三個舅舅怕她沒了母親護佑,在伯府受欺,就有意要接她回燕府。事關伯府名聲,父親咬死不肯,因此還主動提出為母親守滿兩年再續娶。
錢氏動她母親嫁妝,旬嬤嬤送了消息去燕府。三位舅母來了伯府,不問嫁妝之事,只吩咐汀雪苑的丫鬟婆子收拾東西,要知那時錢氏入府還未滿一年。繼室逼走原配嫡女,這個名聲寧誠伯府不愿背,勇毅侯府女兒多更是不敢沾。
可在三個舅舅看來,錢氏今日敢動原配嫁妝,明日就敢害原配女兒。這次父親的保證也沒有用了,終還是勇毅侯親上門,才叫大舅舅罷了休?,F母親的嫁妝都入了她的庫,不但分文未少,勇毅侯夫人和祖母、父親還往里添了一些。
這些年,她也算是看得清明,錢氏恨她母親恨她,只是礙于燕府勢頭不敢大動,不過小動作卻是可以。閨閣女子束縛頗多,她少有踏出后院。
伯府出孝的這大半年,錢氏帶著兩個女兒走動,獨不見她,話里話外又含糊其辭。那些大婦聯想到她母親,多認為她與母親一樣,都是生來體弱。
她由著她上躥下跳,等著祖母歸來。卻不想留守京城燕府的仲管家竟將這事傳到了大舅那??磩倓偨瓔邒叩谋憩F,大舅母提前歸來,祖母應是還不知。
第5章
輕搖首,不再想下去,收好孤本和古畫,李安好朝小書房的門口喚了一聲:“寶櫻?!?
音還未落,守在小書房門外的寶櫻就疾步走進:“姑娘,奴婢在呢?!?
“小舅送來的這盒海珍珠,一時也用不著,先入庫房吧,”李安好垂目看著盒子里那些圓滾滾的泛著瑩瑩寶光的海珍珠,笑著合上了蓋子。小舅應是故意的,也不知祖母過沒過眼?
母親嫁妝里有一盒紫煙海東珠,共十二顆,個個都有鵪鶉鳥兒蛋那般大,珠光泛紫如煙如霧,是舟云海那頭的屬國進貢予大靖王朝的珍寶。
外祖寒門出身,官海沉浮四十載,為君為民鞠躬盡瘁,膝下只一女,深愛之。先帝聞其將嫁,親賜紫煙珠。
當年母親嫁妝之爭,起因就是那盒紫煙海東珠。錢氏庶出教養缺乏,剛入府滿三月,祖母為表對勇毅侯府的敬重,便將管家之權交于她。在接手管家之權依例清點時,見著了那紫煙海東珠,甚喜。
可她卻不知御賜的紫煙海東珠,并非可覬覦的。
每年進貢的紫煙海東珠就那么幾顆,多入了后妃皇親之手,流在外的少之又少。錢氏就算是得了那珍寶,不動藏著還好,若是動了總有人會問這東珠從何來。監察院的御史老爺們嘴可堪比奪命刀,官家后院之爭怎么了,后院就不屬王土嗎?
事發后,大舅舅礙于勇毅侯相求,燕府并未將事外傳。錢氏這個李氏宗婦的掌家之權被收回了,還要日日去寧余堂受教。也就這兩年祖母去了江南,她代掌家,二嬸從旁協助,才有幾天好過,不想卻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取了幾張紙鋪于桌面,用鎮尺壓好,親動手磨墨。再不到四月,就是她母親的忌辰。磨好了墨,李安好執筆書經文。每年都會抄寫,也不用再對照經書,經文都已熟記于心。
漂亮的行文躍然紙上,嚴謹工整。手腕纖纖,下筆卻有力,點畫勁挺,字方正又不失雋秀。李安好三歲由母啟蒙,六歲自選唐歐郇的《善水夏子惜》字帖臨摹,日日不斷。
九歲母逝去,心緒多有積壓,難以發泄,一日里揮筆亂寫一通,自此愛上狂草,只平日行書多是楷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