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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提過,他的家也是四合院,不是大雜院,而是獨(dú)門獨(dú)院。
一個比唐嫂稍微大個幾歲的婦人腰上扎著圍裙從院中出來迎接他們,搶先探身拉開小睡被,看了看小帆帆,嚷道與卓將出自一個模子。
卓紹華又把傘撐開了,他告訴諸航,婦人姓呂,是家中請的阿姨,負(fù)責(zé)家務(wù)和做飯,唐嫂專門照顧帆帆和她,偶爾有重活,勤務(wù)兵會來幫忙。
他這話是什么意思?讓她沒有后顧之憂,沒人會當(dāng)她是使喚丫頭?那么---她就不是必不可少的。
“夫人累了吧,我扶你進(jìn)屋休息。”精明的呂姨看出她的別扭。
“我來!”卓紹華點(diǎn)下頭,“麻煩你收拾下行李?!?
她法律上的家,與她來講,是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環(huán)境。
與外面肅嚴(yán)莊重的氣圍比較,院中溫和太多,正中間有一個花圃。她認(rèn)得里面種的是玫瑰,大部分均已凋射,只有一朵黃色的玫瑰與已不再翠綠的枝葉一起在風(fēng)中搖曳。這個品種很名貴,栽種起來也很復(fù)雜。想像呵護(hù)它們的,必然是一雙纖細(xì)的手和一顆溫柔細(xì)膩的心。
左右的房間是書房與客房、畫室,朝南的是客廳與主臥室,現(xiàn)在多了間嬰兒室,住著小帆帆。她堅持住朝東的客房,這樣,太陽一升起,打開窗,就能看到第一縷陽光。
沒有人否定她這個決定,呂姨和她有靈犀,說這屋她一早就通風(fēng),里面的被褥鋪得非常軟和,聞聞還有陽光的味道。
產(chǎn)婦吃的飯都是淡而無味,她只能勉強(qiáng)自己吃幾口。
家中多了新成員,總有點(diǎn)忙亂,到九點(diǎn)個個才回屋休息。她沒有往客廳與主臥室跨一步。
房間里沒有書,也沒有電視,這是唐嫂的意思,說為了她的眼睛。她睜著眼躺在床上。這里位于都市,卻無喧鬧。寂靜中,風(fēng)卷起樹葉的聲音都一清二楚。
她數(shù)了會羊,數(shù)了會兔,突然發(fā)現(xiàn)一件事,小帆帆屬兔哎,于是,她縷續(xù)數(shù)兔,大兔、小兔----睡意緩緩襲來。
沒睡多久,她被饑餓叫醒了。仿佛前心絞著后背,一刻都不能忍。懷孕的時候,為了小帆帆的營養(yǎng),放開肚皮來吃,把胃撐大了。
屋中沒有零食是自然的,她打開門,仔細(xì)辨認(rèn)了下方位,記得廚房在院門隔壁。
夜深如海。外面的路燈透不進(jìn)茂盛的枝葉,唯有天上的月借了點(diǎn)光明。
廚房的門沒鎖,燈的開關(guān)就在門邊,冰箱在里側(cè)。拉開冰箱門,她失望得想吼。除了給她煲的那些營養(yǎng)湯,沒有一點(diǎn)吃的,哦,還有幾根黃瓜。
她挑了根品相不錯的,擰開籠頭洗凈,也沒削皮,啃得咯嘣咯嘣的。
咀嚼得正起勁,墻上突地多了一道影子。她認(rèn)得來人是卓紹華,羞得恨不得鉆桌子下面,感覺像半夜越墻潛入的宵小,偷的是一根黃瓜。
她撇下嘴,無奈地轉(zhuǎn)過身,呵呵擠出兩聲笑,“我---有點(diǎn)餓。”
不知怎么,他不言不笑的樣子特別懾人,她像是有點(diǎn)怕他。
他穿了件睡袍,鈕扣扣得一絲不茍,腰帶扎得嚴(yán)嚴(yán)實實。默默閉了下眼。他走過去,從她嘴邊拿過了黃瓜。用刀切去她啃過的那一端,然后把余下的切成了絲。那刀法,嫻熟流暢。
碗里放進(jìn)兩碗水,點(diǎn)火,水開,從柜子里拿出一卷面條,倒入水中,等沸的時候,從冰箱里倒了一碗煲好的湯,在微波爐中加熱。面條起鍋,穩(wěn)穩(wěn)的盛入湯中,然后把黃瓜絲擱上面,再加了些熬好的肉醬。
他用眼神示意目瞪口呆的她坐下,遞過一雙筷子。
她雙手接過。
他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眼神落在院中的黑夜中。
黑暗給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卻用來尋找光明?
她埋頭吃面。
沒有人說話。
她把面連湯吃得一干二凈,話說份量可不太少。
他遞過一個水杯,水是溫溫的,讓她凈口,他返身把碗筷洗了。
熄燈、關(guān)門,他送她到客房前,看著她進(jìn)屋上了床才離去。
她打了一夜的飽嗝,暗暗發(fā)誓:即使以后餓死,也絕不出外覓食。
餓死與撐死,都是死,前者至少留有尊嚴(y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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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落下去了,空氣里有了涼意。諸航看著那角還在天光里的院墻,一棵青松成了黑色的剪影。
長長的歲月,就這么又撕去了一頁。
這生活有如風(fēng)燭殘年,天亮?xí)r睜開眼睛,然后慢慢靜待天黑。
仰起頭,她的天空是四方的。
唐嫂甚至在走廊上給她搬了把躺椅,陽光不錯的時候,讓她曬太陽。她就差一幅老花鏡,一個毛線球,一只臥在腳下的老貓。
不能看電視,不能看書,不能喝涼水,不能吃冷菜,不能吹風(fēng),不能淋雨,不能出門---從醫(yī)院到這四合院,其實就是從一個監(jiān)到另一個監(jiān)。唐嫂和呂姨是那牢頭獄霸。
二十多年沒干這樣的事了,她又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如兒時盼著過節(jié)去外婆家做客。外婆家在市里,她家是個小鎮(zhèn)。市里的游樂場和動物園,那是孩子最留戀的地方。
還有十二天,就是所謂的“滿月”,聽說那是她的赦免日。
院中也沒人來串門,從院中看見路過的其他住戶的保姆們,一個個都是腰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地向前走,似乎都藏著重大的機(jī)密,一停下,就會被人竊聽。
唐嫂和呂姨也很有職業(yè)道德,不論人家長短,交流的都是做飯心得、護(hù)理孩子。唐嫂手巧,正在為小帆帆做棉鞋,鞋頭上繡著個老虎頭。
小帆帆和她一樣,不太適應(yīng)環(huán)境?,F(xiàn)在除了睡覺,醒著就是哭個不停。那音量一點(diǎn)都不藏奸,有多少力氣就使多少力氣,小腦門上密密的汗,小手還在空中揮動著。
唐嫂怎么哄都不行,一次急得對諸航叫道:“夫人,你不能只看著,你也該抱抱孩子。他聽不到媽媽的聲音,沒有安全感。”
說完,把小帆帆朝她懷里一塞。
她雙臂僵直,肌肉繃緊,一動也不敢動。
小帆帆哇哇大哭,她驚恐地瞪大眼,無措地哼哼著:“帆帆好,帆帆帥,不哭,不哭!”
奇跡出現(xiàn),小帆帆小嘴叭啦一下,哭聲漸弱,最后似乎還嘆了口氣,往她懷中蹭了蹭。
她面容都扭曲了,一半是因為羞窘。
“我說了吧,帆帆就是在找媽媽,現(xiàn)在,他是餓了?!碧粕┭笱蟮靡猓岩粋€灌滿奶粉的奶瓶塞到帆帆嘴里。
吃飽的帆帆依在她的心口睡熟了,小手還勾著她的一個指頭。
從這天起,她不得不多出一項工作,早晨起床后,要去嬰兒室陪著小帆帆。他不一定要她抱,只是醒來時,必須聽到她的聲音。
嬰兒室隔壁是客廳,再過去就是主臥室。
主臥室和沐佳汐的畫室,并不是禁地。呂姨每天打掃,都會把每個房間的窗和門打開著,里面的布置,人站在院中一覽無遺。
可能唐嫂與呂姨以為她是忌諱里面有佳汐的痕跡。雖然她們掩飾得很好,有時也能捕捉到她們射過來的探究目光。
她只當(dāng)沒看見。
首長只休了三天假就恢復(fù)上班了,但上下班很守時。晚上回來都會和她一起吃晚飯,早晨她會多睡會,起來時,他已走了。晚上的時間,他都是給小帆帆。
一天之內(nèi),他們之間講的話用一只手掌就可以計算完畢。
她以為帆帆晚上是和唐嫂睡,后來才知唐嫂是獨(dú)自睡在嬰兒室,早晨首長才把帆帆抱給她。
她聽得瞠目結(jié)舌,無法想像那么高大的男子和一個幾十厘米的小娃娃躺在床上是什么情景。萬一小帆帆尿床呢?萬一小帆帆要喝奶呢?
半夜里,起床去洗手間,發(fā)覺月光明亮如霜,多看了一眼,忽見院中樹下有人影一閃。她嚇了一跳,還當(dāng)是小偷,再看,又是首長。夜里的風(fēng)有些大,將他的頭發(fā)吹得微微飄起,指間的煙頭也忽隱忽亮,像田野里的螢火。
在寂靜無人的深夜,才可以察覺他是這般的孤單、凄清。
深愛的妻子突然與自己天人相隔,那種痛沒有詞語可以恰切的描繪。
她心中不由發(fā)酸。怕他發(fā)覺,放下窗簾,又埋進(jìn)了被窩中。
她曾經(jīng)不肯生下小帆帆,哪怕已是六個多月的身孕,因為她無法給帆帆一個光明的前景。
墮胎是可恥,但在腹中只有短短的幾個月,出生后卻是幾十年長長的人生。她什么時候都可以沖動,無所謂地夸下豪言壯語,她斟酌了又斟酌,她負(fù)不起這個責(zé)任。
他說服了她,他說他來帶,他會做個稱職的父親。
他沒有食言,是吧?
早晨通常是被小帆帆的哭聲叫醒,今天安靜得有點(diǎn)出奇。她起床時,看了下時間,小帆帆該醒了。
叮叮咚咚的琴聲隨著薄涼的晨風(fēng)一同吹來,唐嫂笑咪咪地在院中晾衣服,呂姨不在。
唐嫂朝主臥室挪了下嘴。
她沿著琴聲走過去。
那幅畫面,美得令她怯步,生怕一踏進(jìn)去,會打碎那份美感。
他的主臥室很大,外面是間起居室,鋼琴挨窗放著,上面蒙著針織的白色琴罩,琴罩上是沐佳汐的照片,黑白色的,背景很暗,越發(fā)襯得人美如詩。
卓紹華一手抱著帆帆,一只手歡快地在琴鍵上游走。她對音樂是門外漢,只覺著曲子清靈剔透,如潺潺的泉水緩緩流過心田。
小帆帆安安靜靜地呆著,很是享受。
“諸航,進(jìn)來吧!”他明明沒有扭頭,不知哪只眼睛看見她了。
她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名字,諸航----豬航-----會飛的豬,姐姐叫諸盈,明顯就比她的秀氣多了,還好她不是個秀氣的人。爸媽和姐姐叫她航航,同學(xué)叫她豬,只有他認(rèn)認(rèn)真真地叫她“諸航”。
低沉溫厚的嗓音叫出這兩個字,聽著似乎也不那么難聽。
她猶豫了下,跨了進(jìn)去。
今天是周六,他穿便裝,深v領(lǐng)的駝色毛衣,卡其的休閑長褲。
他收回手,讓她抱著帆帆,微微往一邊挪了挪,給她挪了個地方,然后十指如飛,一曲溫婉輕柔的音符從指下流淌出來。
一寸陽光打上他俊美的面容,如果寧檬在,肯定要流口水。
首長很帥。
一曲彈畢,又是一曲。難得她聽出來了,是貝多芬那首有名的《快樂頌》,短短幾句,奏得神采飛揚(yáng),歡愉無比,結(jié)尾音符活潑似跳舞。
她先是筆直地坐著,在琴聲中,慢慢放松下來,她低頭看小帆帆。這家伙很不厚道,秀氣地打了個呵欠,眼皮眨了幾眨,睡上回籠覺了。
悠揚(yáng)的音符在空中完美的畫上句號,他轉(zhuǎn)過身來。
她姿勢別扭地拍了拍掌,急忙遮住小帆帆的臉,免得首長深受打擊。“很好聽,很好聽,再來一首?!?
“噓!”他豎起手指,壓著自己的唇,“別把帆帆吵醒了?!?
“呵,他剛睡了一會,沒有很久?!彼n白地辯解。
他淡淡一笑,接回帆帆。兩人一同進(jìn)嬰兒室,把他放上搖籃。
“有沒覺得帆帆長大了?”首長溫柔地拉起帆帆的手,吻了又吻。
有嗎?抱在手中還是小不點(diǎn)哎!她瞪著帆帆白白的小手,發(fā)呆。
“諸航,你小時候是什么樣的?”
“我?”她愣了下,不習(xí)慣這么跳話題,“我媽媽講我很野,男孩子愛玩的我都愛,而且玩得比他們都好。經(jīng)常闖禍,一闖禍就要罰跪。我家有個香案,每次要跪足一柱香。一柱香很長時間呢,姐姐要是在家,就會偷偷把香掐斷,只留一小截?!?
“在性格上,帆帆可能隨你了。”他少年老成,從沒有這般肆意飛揚(yáng)的時刻。
這是夸獎還是譏諷?
午飯后,家里來客人了,是戳破他們東窗的姑姑卓陽和姑夫晏南飛。
真是恨呀,他們開車去郊外玩,路上,車出了點(diǎn)問題,才到那家小超市買點(diǎn)水,結(jié)果就撞上她和首長了。不然,事情不會這般復(fù)雜的。
諸航還是開心,至少今天不需要看著日頭等天黑。
卓陽對諸航并不熱情,表面上的禮貌還是有的,打過招呼,便和卓紹華去了畫室,她陪晏南飛去嬰兒室看帆帆。
晏南飛帶了v8,拍了會帆帆,“奶奶想帆帆呢,只是忙,不能抽身過來。”他解釋道。
諸航聳肩。
帆帆喝了果汁,剛剛解過大便,洗過小屁屁,哼哼唧唧了一會,睡著了。
諸航領(lǐng)著晏南飛去餐廳喝茶。
“不了,我們就在走廊上坐坐?!彼匆娭T航的那把躺椅,放松地坐了下來。
早晨呂姨剛清掃過院子,現(xiàn)在又落了一層樹葉,最后一朵黃玫瑰也凋謝了,秋,臨近尾聲,擋不住的蕭瑟幽幽漫來。
“紹華心情怎樣?”晏南飛人很溫和,年近中年,但外型仍很俊朗。卓陽就一般了,連清秀都勉為其難。可是她自我感覺非常良好,舉手投足間儼然以美人自居,這要么是自小被家人寵壞了,要么是晏南飛的深愛,讓她混淆視聽。
諸航不太明白地擰了下眉,“和以前一樣?。 彼镜牡胤角『脤χ鴮γ娴漠嬍遥匆娮筷枔崦鴫ι系漠?,不時抹淚。
佳汐音容不在,靈魂卻已永恒。
晏南飛嘆了聲,“也只有紹華,背了這么大的處分,還能這般云淡風(fēng)輕。你呢,好嗎?”
“我說我很好,你會不會很失望?好吧,我有強(qiáng)烈的罪惡感。”她把幾根不聽話的頭發(fā)別到耳后,一不留神,頭發(fā)長及肩頭了。
晏南飛挑眉,不禁莞爾,“你的神情可不像。不過,我欣賞你這樣。人應(yīng)樂觀地向前走,而不是怨天尤人地陷在回憶里?!?
她訝異他的態(tài)度。作為卓家的長輩,恨她才是正常的。
“你一定很愛紹華!”
她差點(diǎn)撲倒在地。
“這么年輕的女生,心甘情愿地為他生兒育女,連個象樣的婚禮都沒有,還要被長輩們誤解,不是愛又怎么撐得下去呢?”
腹中笑得“內(nèi)牛滿面”,面上一派嚴(yán)肅。
“我當(dāng)然是愛他,這樣我的行為是神圣的。如果不愛,我不過是破壞別人婚姻家庭的壞女人。”
晏南飛沒有笑,“不要這樣講自己。我看得出你不是個壞丫頭。誰沒有年輕過,誰年輕的時候沒做過一兩件沖動的事?”
“你會相面?”
他搖頭,“丫頭,你的姓是朱還是諸?”
“諸葛的諸?!?
他怔怔地盯了她有一分鐘,眼神幽深恍惚。她心中毛毛地摸摸臉,“我臉上沾東西了?”
他回過神,遮住眼底的失落,“沒有,沒有。下次不要這樣講,諸葛是單獨(dú)一個姓,你要說是諸子百家的諸?!?
有區(qū)別嗎?首長提過這位姑夫原先是中國駐希臘的參贊,最近才回國調(diào)進(jìn)工信部任職。
“我以為你和他們應(yīng)該是一派的?!彼麑λH切了,她朝畫室飛過去一眼。
他戲謔地回道:“因為我姓晏呀!”
她點(diǎn)頭,豎起大拇指,隨嘴溜了句,“怎么沒帶你家孩子一起來玩?”
“我們沒生孩子。”
她愣住,訕訕地笑,“丁克家庭呀,好前衛(wèi)呢!”
“我喜歡孩子,卓陽怕痛,也怕影響體型。現(xiàn)在我也習(xí)慣了,兩個人也很好?!辈恢趺矗盥裨谛牡椎倪@些話,晏南飛沒有絲毫猶豫地就在諸航面前說了出來。
“如果可以,我也不生孩子?!?
晏南飛笑,“現(xiàn)在講這話是不是有點(diǎn)晚了?”
諸航跟著笑。
夕陽又西沉了,今天的時光過得有點(diǎn)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