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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會,又回頭去了急診室。
駱佳良的傷已經處理好了,比剛才好不到哪里去,一個人呆呆地坐著。
他咳了兩聲,駱佳良抬眼,眉頭皺著。
“你好,我---是和航航一塊過來的。”
駱佳良唯唯諾諾地笑,“啊,我沒注意到。你是航航的?”
他沉默,眼眨都不眨地看著這張狼狽不堪的面容,那種撕裂的痛又漫了上來。
諸盈怎會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他仍然不能說服自己相信。
“瞧你的氣質這么儒雅,應該是航航的導師?”駱佳良自作聰明的猜測。
他沒有否認。
“我家航航可會讀書了,一點都沒讓我們操心。這些年拿了多少獎呀,隨隨便便編個游戲都能賺一大筆錢。做她的導師也輕松吧!”
晏南飛臉色刷地變了,他不喜歡駱佳良說起諸航時那種驕傲、得意,還“我家航航”。
“你很差錢?”
駱佳良傻笑,“日常開支還行,普通人家,能混。航航不是要出國留學嗎,這個得用大錢。岳父岳母年紀大,以后想接到北京,房子太小,得換個大一點的。你了解的,公務員就幾個死工資,撐不死餓不死,所以得想想辦法。北京人流量大,春節期間載客生意很好做。唉,其他的,我也不擅長。”
諸盈過得沒有她講得那么好,是嗎?
“載客是條捷徑,卻不適合你這個年紀。我可以找人幫忙,給你換份薪水優厚的工作。交警大隊那邊,我會打聲招呼,他們不會追究你的黑車事件。另外,航航出國留學的經費,我來出?!?
駱佳良收住了笑,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你到底-----是誰?”
晏南飛從懷里掏出張名片,“以后,遇到什么麻煩,隨時給我電話。”
駱佳良沒有接,沉吟了一會,說道:“謝謝,但我想我用不著?!彼涯抗鈴年棠巷w的臉上慢慢挪向門外,神色嚴峻。
晏南飛又站了會,突然意識到自己仿佛是不受歡迎的,他轉身走了出去。
仿佛天氣知應他的心情,雪大了起來,夾著幾片紙屑,狂舞著,路人紛紛掩面疾行。
一路恍恍惚惚,車停在了諸盈銀行的外面。
他拿出手機,看到自己的手哆嗦得厲害。
“有事?”諸盈的聲音透著濃濃的不耐煩。
“是的,有事。你請半天假,我們找個地方談。”
“對不起,我一會有個會?!?
晏南飛忍不住大吼,“諸航的事比你的會重要吧!”
諸盈的氣息在加重,許久,她才出聲道:“我馬上出來。”
兩個人約在街頭的休閑餐廳,下午客人不多。
“你是怎么認識諸航的?”諸盈沒有繞圈。
晏南飛蹙眉,似乎這個問題有點難度,但他還是回答了:“我---是紹華的姑夫。”
“紹華?這個人是誰?”
晏南飛心臟有一瞬間的停擺,他看著諸盈,是真的不知道的樣子。突地,他想起帆帆百日那天,卓明說要和諸航的爸媽見個面,顯然,諸航家人那邊對于她和紹華的婚事應該還不知曉。
這個丫頭呀,膽子大,嘴巴緊。
“哦,是我----和諸航都認識的一個人?!边@件事還是讓紹華和諸航出面解釋就好,從他嘴中說出來,諸盈怕更加接受不了。
諸盈信了,“現在你想怎樣?”
“為什么那時不告訴我航航的事?”他痛心地問。
諸盈覺得很好笑,“你干嗎要知道?”
“我是她----父親,我有這個權利?!?
“十二年夠不夠?”
他愕然地盯著她。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爸媽和我,沒有第四個人知道航航是我生的,你居然能查出來,我首先感嘆下,也許血緣真是斬不斷的。但又怎樣呢?晏南飛,我等了你十二年,從南極到北極,從西半球到東半球,不管你人在哪,都足夠你走到我們身邊。可是你放棄了,你和別的女人結婚了?,F在,你跑過來到底想和我說什么?航航已經二十三歲了,不再是走路歪歪扭扭的小女孩,不會拖著我手問,姐姐,為什么我爸爸媽媽像小朋友的爺爺奶奶,不如你做我媽媽吧!我看著她的小臉,不知該講什么好。你不必覺得這些話很可憐,事實上航航特別快樂,我爸媽把她寵上了天,我老公也非常疼她。她不比同齡人少一點什么。你如果想愧疚,想彌補,真的沒有必要,因為她什么也不缺?!?
這番話,諸盈說得非常平靜,音調的起伏都不很大,就像一個循循善誘的老師對學生。
因為絕望,所以麻木!
“對你不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抹去你所受的創痛,諸盈,當年我----”
“不要說了,我想你可能也沒做好擔起一個家庭的重任,也沒有做父親的準備。雖然當年也曾怨過你,但仍要謝謝你把航航留給了我?!?
腦中嗡地一聲,晏南飛抿緊嘴唇,他控制不住的痛哭失聲。
這些話比上萬句的漫罵、指責,比上百記耳光,都讓他痛。
十八歲的小媽媽抱著小女孩癡癡地站在山路邊遙望著遠方,等待一個不會回來的人,這些天,他閉上眼就是這一幕。
和諸盈在鳳凰分別時,他答應她明年暑假再過來,爭取兩人一同回南京。諸盈去讀大學,他考研或者在南京工作。
那時的通訊并不發達,沒有短信,沒有電郵,長途電話的信號也不是太好,保持聯系還是靠的是鴻雁往來。
大四的課程并不多,大部分同學都聯系了單位準備實習,他在復習準備考研。有一天,爸媽突然來到學院,告訴他托了關系要送他出國留學。
他猶豫了,和爸媽講要好好考慮。如果他出國,諸盈怎么辦?可是出國真的是一個誘人的香餑餑。那個年代,出國還是非常希罕的。從國外回來后,整個人就像被鍍了層金。
在班上,他和黎珍很談得來,便把自己的困擾說給黎珍聽。
黎珍大笑:“晏南飛,你不會把一個十八歲小女生的話當真了吧?她還沒公民選舉權,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有定性的。像我高中時喜歡上同屆的一個男生,兩人講好考同一所大學,結果他考砸了,去了另一個省讀書。大一時我們還聯系著,后來慢慢就談了,各有各的朋友,過得都快快樂樂。我們這個年紀,突然扯天長地久,會把人笑掉大牙的?!?
他默然,他是沒有想那么遠,只是覺得喜歡便努力去喜歡了。
“如果你現在為她留下來,但是后來你們還是分手了,你會不會腸子都悔青了?”
誰能替愛情保鮮?誰又能立下永恒的誓言?
正好,諸盈一個月四封的來信恰巧斷了,爸媽的手續辦得又挺快,他就這樣被推上了飛機。
然后,鳳凰發生的故事就成了他青澀年月的一個特別的回憶,諸盈的身影越來越遠。他也交過幾個女友,都不長久,直到遇到卓陽,他覺得該定下來了。
“你現在也有完美的家庭,不要去破壞它,航航過得也很好,就這樣吧,不要給人生再添亂了?!?
諸盈很通情達理,其實是一點一點把他走向諸航的路砍盡了。她一直看著玻璃窗外的街道,沒有關注他臉上的淚水。
“諸盈,求你,讓我為航航盡點職。”
“她自己都能賺錢了,連我想替她做點事,都被推開,何況外人呢?”
一把鋒利的刀直直戳入心口,血沽沽地流著,不痛,不痛,他只覺得冷。
“你能為她做的就是遠離她,永遠不要揭穿那個謊言,讓她平靜快樂地繼續生活下去?!?
他抹去臉上的淚,“諸盈,我是結婚了,可是航航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讓我遠離她,我不能做到?!?
諸盈笑得清冷,“如果你決定這么自私,那么你就等著毀掉兩個家庭、毀掉航航吧!”
他不能。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諸盈從他面前走開。她的背影嬌小而柔弱、腰肢纖細而溫婉。這樣美好的女子,當年他怎舍得松開?
他無顏問她怎會嫁那樣的拙夫,說駱佳良不配,他又何嘗配得上她?
諸盈對自己說不要回頭,但在上樓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下,晏南飛仍坐在那。經過他身邊的人,都震驚地瞪著他-----一個滿臉是淚的男人。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在辦公桌后坐了下來。辦公室是開放式的,咨詢的客戶跑進跑出,沒有一個獨立的空間來讓她沉淀情緒。她默默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溫透過玻璃杯暖著她的雙手,她走到窗前。
愛情像火,把渾身的血液都點燃,人變得狂野、活潑,仿佛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和那人一起,都會毫不膽怯地沖過去。
懷孕一點也不意外。
她的生理期不準,當時并沒有往這方面想,季節又是往冬天過,衣服越穿越多,直到期中考之后,媽媽發覺她腰身變粗了些,責問她闖禍的男人是誰。
她呆若木雞。
第一個念頭是慌亂、恐懼,然后她開始哭,死活也不肯說出晏南飛的名字。她連夜跑去郵電局給晏南飛打電話,同學說晏南飛出去吃飯了。
爸媽也全慌了,對于諸盈,他們有著特別重的厚望。
爸爸拿著棒子追打諸盈,媽媽抱著爸爸的腿哭,說打又有何用,事情已發生了,快想想辦法,把火捂進紙里。
爸媽商量帶她去省城墮胎,那兒沒有熟悉的人。
她亦沒有主張,只得聽憑爸媽的安排。
她坐在醫院的走廊上,爸爸去繳費,媽媽陪著她。有一對年輕的爸媽推著嬰兒車從她們面前經過,嬰兒叫了一聲,爸爸急忙蹲下身,把嬰兒抱進懷中,查看嬰兒是否尿濕。
她心口一脹,突地溢滿無窮的勇氣。
她對媽媽說:媽媽,我要休學,我要生下孩子。
她仿佛看見:有一天,她和晏南飛也這樣推著嬰兒車,晏南飛也會這樣蹲下來疼惜地抱起他們的孩子。
她怎么舍得殺害他們的愛情結晶呢?
媽媽大哭:你瘋啦,你才這么大就做媽媽,以后上不了學,也嫁不出去的。
媽媽你放心,寶寶的爸爸會娶我的。她摸著肚子,眼睛晶亮。
爸爸氣得揍她,她護著肚子,不閃不躲。
爸媽幾夜沒合眼,后來,媽媽帶她去了東北外婆家,其實那兒沒有親戚了,媽媽在超市打工,她在花店幫人賣花。
第二年的暑假,她們回到了鳳凰,媽媽懷里抱著諸航。媽媽說:如果那個男人回來找你,那么你們立刻成婚,航航還給你們。如果那人沒來,航航便是妹妹。
晏南飛沒有來。
爸媽因為航航全部丟了工作,家里所有的積蓄繳了罰款。她仍是老師、同學眼中的好學生諸盈,她考上了名牌大學,她的人生似乎仍繁花似錦。
只有她和爸媽知道,她的人生早已岔道。
但真的沒有什么可遺憾的,諸航帶給她的快樂遠勝過晏南飛帶給她的痛,所以她對他說:謝謝!
渾渾噩噩挨到下班,諸盈去超市買了點菜和點心,出來時給諸航打電話,讓她過來吃晚飯。
“姐,我在你家呢!姐夫在搟面,做炸醬面給我吃。”諸航叫得很歡。
她窩心地笑,折回超市,忙又買了幾個熟菜。
推開門,就聞到炸醬的香氣,廚房里水汽真往客廳跑。
她皺起眉,跑過去拉廚房的門,發覺駱佳良揭鍋的動作有點別扭?!澳闶衷趺戳??”
駱佳良僵直在鍋前。
她扳過他的肩,嚇呆了。
“盈盈,你別怕,只是點皮外傷,里面啥都好好的,過幾天就會去痂---”駱佳良慌忙解釋。
她急得大吼,“到底怎么一回事?”
駱佳良呵呵賠著笑,像個闖了禍的孩子低下頭。
“你腦袋沒撞壞吧?”
“沒有,一點都沒有,還和以前一樣笨,嘿嘿!”
“駱佳良,我簡直會被你氣死,讓你不要開那個破車,你就是不聽。你非得鬧出個事,嚇唬我才開心嗎?”
“姐,少說兩句,”聽到聲音諸航從梓然房間跑出來,“姐夫又不是情愿被撞的?!?
“航航,你就讓盈盈罵,她這是關心我?!瘪樇蚜忌敌χ^,指指后面沸騰的鍋,“我可以邊做面邊聽著嗎?”
諸盈啼笑皆非,“駱佳良,你當你還是小伙子呀。你看你的頭發都白了許多根,拜托你讓我省省心,把那個破車扔掉,好好地坐公交上班?!?
“不要扔。”
“呃?”
駱佳良從眼皮下方偷偷看她,“那車已經撿不起來了?!?
諸盈臉一白,許久都出不了聲。
“你去外面擺碗筷,我來做面?!彼嗽斄讼滤哪?,嘆了口氣,把他推出去。
在她看不見的角度,諸航偷偷沖著駱佳良做了個勝利的手勢,駱佳良又呵呵笑了。
熟菜擺在碟子中,面條撈上,作料放在碗中,諸盈還做了個榨菜肉絲湯,四人各占一邊,圍著桌子坐下。
“航航,你那個雅思考試的成績該出來了吧?”諸盈朝駱佳良一瞪眼,駱佳良伸向作料碗的手又縮回了,只得就著肉絲湯吃面。
諸航嘴里塞得滿滿的,“二十號就出來了?!?
諸盈冷了臉,“是不是考得不好?”
“平均分8.5?!?
“滿分多少?”
“9分呀!”
“這個成績代表?”
“成績極佳,能將英語運用自如、精確、流利并充分理解。姐,我考得不錯哦!”
諸盈吐出一口長氣,“你這個丫頭,為什么要瞞到現在?”她太開心了。
梓然豎起大拇指:“小姨,很棒?!?
諸航斜著雙目,“那當然,我是誰呀,梓然的小姨。呵,姐,不是瞞呀,只是顧了高興忘了說?!?
“這下可以向哈佛申請留學了,如果簽證、護照什么的辦得快,三月就能走。你那位師兄知道這事嗎?”
“哪個師兄?”駱佳良問。
梓然舉手:“我也要知道?!?
諸航干笑,“我在吃面呢,你們不要像考官樣,一直問問題?!?
“如果他不能等你,那就不要發展,免得彼此受傷。”
“姐,”諸盈擱下筷子,“這些事以后再說!”
諸盈打量了她幾眼,“好,但我還想問件事,你認識晏南飛嗎?”
諸航差點沒嗆住。
“這人怎么了?”駱佳良接過話。
諸盈突地跳了起來,“你----也認識他?”
“談不上認識,他今天和航航一塊來醫院的?!?
諸盈嘴唇顫個不停,臉色鐵青,“他---他和你說什么了?”
“就打了個招呼?!瘪樇蚜伎粗T盈急速突變的臉色,沒說太多。
“航航,你是怎么認識他的?”諸盈咄咄地瞪著諸航。
諸航沒看過諸盈這么失控過,她支支吾吾地說:“北京----又不大的。”
“那你有沒收過他的好處?”
“姐,你在講什么,我怎會隨便接收別人的東西。”諸航心虛地把手背在身后,把首長送的表往上推了推。
“那就好?!敝T盈閉了閉眼,“我不管你們是怎么認識他的,但從現在起,絕對不可以再與他聯系,別問我理由。”
諸航心中嘀咕,姐姐好像和小姑夫有啥仇似的,不可能啊,小姑夫才從國外回來的!
諸盈晚飯沒吃完就回房了,諸航和梓然一同收拾的碗筷,駱佳良在房門口站了站,又折回來,拿了包煙出去抽了。
諸航呆到九點,帶著滿腹的疑問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