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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多數時就是這么無奈,既然反抗不了,只能好好面對。這不是消極,而是識時務者為俊杰。諸航在書房待了一上午,把多年不用的課本翻了出來。想當年,這些書,還是首長從她租住的大雜院搬去了軍區大院,來寧城,也帶上了。書籍上沾了些灰塵,書頁也有些卷,上面的簽名龍飛鳳舞的,有著年少輕狂的自信和不羈。
北航,可能沒有清華、北大的名聲響,對于理科生來說,考進北航,是一種挑戰。實變函數、泛函分析、微分方程是三大天書,可以把人學到掛。諸航一聽說這三大天書,被刺激得躍躍欲試。
正午的陽光從書頁間絲絲縷縷漏進來,眼前明明暗暗。諸航閉上眼,嘴角微彎。輕易不打開的回憶,依然如此美好、嶄新。一個人很少回憶的原因有兩種,一種是往事不堪回首,另一種是現在的生活美滿又充實,覆蓋了所有的回憶。諸航撇撇嘴,合上書頁,睜開眼,看向屋外。
戀兒又在蕩秋千,唐嫂給她穿了件淺咖啡色的背心裙。裙裾飛舞,秋千像要飄到云朵里去了,戀兒笑得咯咯的。
唐嫂在一邊護著,急道:“快,把腿腿并并攏,不要讓人家看到你的小褲褲。”
秋千晃晃悠悠,漸漸慢了下來。戀兒低下頭,想了想:“那我把小褲褲脫掉吧!”
蒼天啊,諸航捂起眼,沒有勇氣看下去了。
“高外公!”外面,戀兒突然發出一聲歡呼。諸航心中一喜,忙跑出去。院門外停著輛出租車,晏南飛拎著一個挎包正推門下車。戀兒麻利地手腳并用,撲進晏南飛的懷中。晏南飛開心地大笑著,扔掉挎包,抱起戀兒親個不停。
這是一件奇怪的事,在外人眼里,諸航的家庭關系復雜得像一部艱澀難懂的天書,可戀兒卻輕易地讀懂了。鳳凰的諸爸、諸媽是姥爺姥姥,諸盈是大姨,駱佳良是胖外公,晏南飛是高外公。瞧,一絲不亂,不偏不斜,又形象又具體。只有帆帆稍微有點別扭,特別是對梓然,這些年,一直是直呼其名,這也是梓然心中最令人扼腕的痛。
晏南飛穿著煙灰色的襯衣,墨色長褲,清瘦挺拔的身材,仍保留著年輕時的俊朗和書卷味。真正對往事釋懷后,諸盈有一次對諸航笑言,到底沒吃過苦,瞧時光對你父親多厚待。以前她說“他”,現在她堅持用“父親”這個詞來詮釋晏南飛與諸航的關系。在這個時代,“父親”這個詞是尊稱,是書面語,但稍顯客氣,不那么親切。
“你不過來嗎?”晏南飛騰出只胳膊,對著諸航挑挑眉。
“下來,這是我爸爸。”諸航朝戀兒瞪瞪眼,由晏南飛擁進懷里。
戀兒毫不示弱,腦子轉得飛快。“他是我媽媽的爸爸。”雙重關系,勝你一籌。
晏南飛樂不可支:“沒事,高外公力氣大著呢,兩個都抱得動。”
“媽媽太大了。”戀兒雙手抱緊晏南飛的脖子,堅守陣地。
“讓你一回。”諸航彎腰撿起挎包,問道,“爸爸你來怎么也不打個電話,我好去機場接你。”
晏南飛朝屋里觀察了一番:“事情太緊急,和紹華聊完,我就連忙去機場。戀兒奶奶還沒有到吧?”
諸航暗自哭泣:戀兒去北京,帆帆上學,首長真的把下樓的臺階和梯子全搬空了,她退無可退。“我沒聽說她要來。”
晏南飛松了口氣,又親了親戀兒:“那就好,戀兒現在就屬于高外公一個人了。”
“外公,我媽媽要做老師了。”戀兒揚起小臉,那小眼神很是驕傲。
“真的呀?”晏南飛看向諸航。
諸航拭了把汗:“爸爸,你不準取笑我。”
晏南飛激動了:“這工作好呀,作息時間固定,不用出差,還有寒暑假,又沒壓力。爸爸忍不住,要笑的,太開心了。”懷里的戀兒跟著也咧大了嘴。
這不在同一個頻率吧!諸航用手擋在額頭上,陽光太強烈。“爸爸,你認為我能教大學生?”
晏南飛重重點頭:“當然,我女兒是這么優秀,就是做博導也沒問題。”
諸航一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冷嗎,航航?”晏南飛伸手來探額頭。
諸航偏頭躲開。就這樣吧,別再猶豫,勇敢向前,消滅法西斯,自由屬于人民。
“爸,周三你去帆帆學校開家長會哦!”呼,總算有件開心的事。
電梯直線上行,十八樓,沒有感覺到一絲飄忽不定,電梯門已打開。神情嚴肅的警衛員站在門口,朝欒逍點點頭,引領著他往前走。
這算不算是種榮幸,兩周之內,被軍區最高首長接見兩次。說無動于衷那是假的,但也不至于受寵若驚,就是有點不解。欒逍目不斜視,腳步井然。
外面,天已經黑了。霓虹燈下的城市,在夜晚,像是沒有任何國界,看上去都是那么璀璨奪目、光彩迷離。行走街頭,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坐班的日子,欒逍不太適應。狙擊手是生活在黑暗之中的,太平靜,就太危險。他們喜歡豎起耳朵,隱在灌木叢的深處,或某個秘密的角落,聽著風聲,在風聲中嗅出敵人的蹤跡。欒逍已經多日找不到這樣的感覺,這讓他心底稍微有點慌,但必須克制。現在,狙擊只是他曾經擅長的一項技能,他有新的使命。
卓紹華在等他,桌上放著一沓資料,封面上寫著“高嶺”。欒逍敬禮,卓紹華站起身,從辦公桌后走出來,含笑回禮。他微笑的樣子,讓人情不自禁地放下戒備,不加設防。
“本來我該過去找你的,但是我只要出門,他們就會特別緊張。”卓紹華給欒逍倒上茶,朝副官辦公室看了一眼。
欒逍欠身,雙手接住茶杯,心中的困惑像被蜻蜓掠過后的水面,漣漪一圈圈擴大。卓紹華并沒急著說事,陪著喝了會兒茶,問了幾句老家的情況。欒逍發現有狙擊的天賦后,很少回家。他爸媽都是公司普通員工,他們不知道欒逍在部隊具體做什么工作。
“大概又要下雨了,屋內悶,出去吹吹風。”卓紹華說道。
向左拐,不到十米,有一個大大的露臺。“疲憊的時候,我會到這里抽一支煙。僅一支,不能多,不然回家小女兒會聞出煙味,立馬向她媽媽打小報告。她媽媽為了表現出為人母的威嚴,會很認真地教育我一番吸煙有害健康之類的知識。她的演技很差,我看著忍俊不禁。”
多么溫馨的一幕,首長的妻子應該很賢惠、很高雅、很美麗。欒逍冷峻的眸中泛出一絲暖色,卓紹華沒有錯過。“喜歡寧城嗎?”
欒逍沉默。
卓紹華轉過身去面對著夜色:“這個問題,讓別人來回答,答案再簡單不過,喜歡或者不喜歡。而狙擊手是不能喜歡上一座城的,那樣會生出歸宿感。歸宿感就會讓人身心放松,這非常危險。選擇做一個軍人,也就選擇了要承受一些普通人無法承受的孤單和割舍。”
“是的,首長。”欒逍抬起頭,小心掩飾住心中的愕然。這句話,似乎是卓紹華說給他聽的,又似乎是卓紹華的一聲輕嘆。
“你的資料,我看了三遍。這次任務,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卓紹華語氣鄭重,他側臉看向欒逍。
欒逍立正:“謝謝首長的夸獎。”
“后面的事,拜托欒中校了。”卓紹華聲音一沉。
欒逍呆住。首長為什么要這樣說,不像是在下達任務,而像是在委托他辦件私事!
這次的任務,欒逍是在536聽束大校傳達的。任務是否艱巨,是否危險,欒逍都不擔心。但這次,欒逍有不少顧慮。幾年的狙擊手生涯,他不自覺地就會露出肅殺之氣,與人相處時顯得生硬、疏離。他怎么掩飾這些呢?“我已經習慣用行動代表一切,幾乎忘了語言功能。突然這樣,我……可以嗎?”
“欒中校不必謙虛,你有心理學碩士學位證書,一眼就可以看穿別人的內心,上個課于你是件很簡單的事。再說又不是高中,沒有升學壓力。”束大校還開了句玩笑,“說不定你這樣,他們會覺得很酷,會讓你人氣爆棚。”
那就更麻煩了,欒逍一個頭兩個大。他翻翻資料,沒有有關被保護者的介紹。他抬起眼,束大校丟下一句:“到時你就知道了。”
欒逍沒有多說。唯一覺得有點遺憾的是,他在536待的時間太短,而諸航又不經常過來。在射擊場外見過之后,他們再沒碰見。他是想和她道個別嗎?欒逍為自己荒誕的念頭感覺好笑,卻又不得不承認他是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面。
接下來,卓紹華沒有再說什么,秦副官把欒逍送到電梯口。欒逍在樓下,仰望著十六樓的燈光,眉深擰著。
清晨,536外面停了一輛大車,園林工人們忙碌地把一盆盆串串紅搬上去。國慶即將來臨,這些花擺放在街頭巷尾,會增添不少節日氣息。
欒逍穿過人群往里走,盆景區也有不少人。有一個紫砂盆中栽著一棵像黃山上迎客松造型的雪松,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盆在市面上要六千塊呢!”常在假山前曬太陽的老頭踱了過來,“其實不難,但技術就是值錢。”
欒逍點點頭,回頭看看,滿園菊花的清香,落葉滿階。今天,諸航會來嗎?
他與束大校告別,束大校交給他一堆的資料還有他新的證件。他翻看了下,詢問地看向束大校:“怎么沒有我搭檔的資料?”其實叫“搭檔”不是太恰當,應該是“目標”,可是此目標卻不是終目標。這次的任務不是一般的挑戰。
“哦,不需要,到時你就知道了。一切順利。”束大校臉上掛著笑意,可是語氣卻不像是在開玩笑。難道是夜劍里的兄弟?如果是,那就太好了,欒逍悄然期待著。
辦公桌上的東西已清理完畢,沒有一點屬于他個人的痕跡,仿佛他根本沒來過536。職業習慣,他還是再一次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后,他抬頭,目光掃視四周。
視線有三秒的定格。
才幾日,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完全被秋色染黃了,映襯著初起的朝陽,燦爛一片。諸航就站在樹下,手里捧著一盆藍色的花,她的肩上,發絲上,落著幾片樹葉。欒逍雖然讀書不少,卻不敢自稱是個文人,情感方面,尤其笨拙。這一刻,他的心中突地柔情四溢,覺得這幅畫面有如秋天的一張明信片,充滿了詩意,充滿了暢想,充滿了歡樂,讓人覺得心疼又感動。
他輕輕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諸航已經不見了。不一會兒,門外聽到了笑聲。“我竟然在外面發現了藍色鳶尾。束大校,送你,你可要好好養哦!”
“你還真是喜歡這花呢,可這花全身都有毒性,尤其是根部。”束大校笑道。
“我送你,可不是給你吃的,是讓你作畫的。梵高的《鳶尾花》在1988年值5300萬美金,你要求別太高,就賣個530元吧!”
“這還不高,五毛三估計都沒人要。”
笑聲遠了,欒逍筆直地坐著。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追出去。
卓紹華首長說得很對,其實,不只是對于城市,在其他方面,狙擊手也不能有強烈的喜好。保持時時清醒,就是將全身護得水泄不通,這樣就沒有致命的弱點。他很愛吃蘭州拉面,但他輕易不吃。吃,也就淺嘗一碗。有時候,人的意志力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堅硬,所以,只能忍,只能舍。《保鏢》之中,凱文?科斯特納扮演的保鏢對惠特尼?休斯頓扮演的明星產生了感情,他只能選擇離開。一旦動感情,其危險性和破壞力遠超一顆九毫米子彈或一把軍刀。
追出去能干什么呢,交換手機號碼,說常聯系?欒逍閉上眼睛幾秒鐘,將涌上心頭的悸動竭力壓回去。起身,拎起隨身帶著的黑包,那里面裝著他的新證件,包的夾層里有一把裹在咖啡色牛皮刀鞘里的袖珍型匕首。
這個時代被稱之為熱武器時代,一旦作戰大部分依賴于槍支、炮彈還有網絡,看似火力威猛,殺傷力駭人,但近身相搏,最實用的還是匕首——這種古老的凝聚著人類最初的戰斗技巧的兵器。
走廊上很安靜,他按指紋,對瞳孔,頭也不回地走出假山。
諸航是國慶長假后來寧大上班的,平生第一次,她穿衣化妝花了一個多小時。站在寧大的正門口,想起在北航時,輔導員的疾言厲色、公寓管理員的婆婆媽媽、某個變態教授突然的課堂小考,諸航陡生一種“多年媳婦熬成婆”的感覺。
黃校長親自來校門口迎接她,她的辦公室在研究生院,這學期,她就一堂選修課——《計算機時代的利與弊》。
“路上堵不堵?”黃校長問道。
所有的校園大概都如此吧,一進門,就是一條長長的林蔭大道,象征著漫漫無盡的求知之路。“我坐地鐵過來的。”一位人民教師,讓兵哥哥開著軍車接接送送,不太好。軍區大院到寧大,有地鐵直達。她和首長說坐地鐵上下班,首長也沒說什么,倒是吳佐一臉發愁的樣子。
“再次回到校園,是不是有種親切的熟悉感?”一路過來,黃校長看諸航兩只眼睛看個不停,笑了。
時代的齒輪轉得再飛速,校園卻像被保鮮了,感覺永遠不變。夾著書本匆匆疾行的學生,球場上奔跑的身影,樹影后手牽手的情侶。諸航在路邊看到一棵梧桐樹上畫著一張耷拉著嘴角的臉,還有一行字“被拒絕了,生不如死”。這樣的,階梯教室、圖書館里應該也有很多。
圓是臉,上面兩條短短的線是眼睛,中間一點是鼻子,鼻子下方,一條向下彎的線代表的是沮喪的表情,向上彎的就是一張明媚的笑臉。
那些早已掉頭遠去的春夏秋冬,像被一種咒語召喚而來,它們被漫無邊際的回憶滋育出豐茂的枝丫,伸向廣闊的時空。
曾經,她也這么幼稚過。
難得和周師兄一起去了圖書館溫書,不知怎么不想看書,瞅瞅對面坐姿端正的周師兄,她撕了張紙,畫了個打哈欠的臉推了過去。周文瑾抬了下眼,在那張臉旁畫了個微笑的臉。然后,她回了個暴怒的臉,他回了個疑問的臉。一晚上,他們就這樣來來去去,紙畫了一張又一張,直到周師兄畫了兩張貼面也可以說是親吻的臉,幼稚的行為才打住。
她不知周師兄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玩暗示,一顆小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他陪她走回寢室,她連再見都忘了講。也不知一個人發呆了多久,寧檬突然叫了聲:“周師兄。”她搶過寧檬的望遠鏡,鏡頭里,周師兄站在水房的窗口,溫柔地看著這邊,嘴角上揚。那一刻,一種奇妙而又美好的感覺充滿了心懷,莫名地開心,莫名地甜蜜。
她這個人,沒品位,沒情趣,少得可憐的風花雪月、羅曼蒂克都給了周師兄,為他歡喜,為他陶醉,為他心累,為他失眠。那都是青春的印記,不遺憾也不后悔。和首長在一起,過的是踏踏實實的日子,首長讓她了解自己、珍惜自己,她付出也索取,每一天,過得充實而又忙碌,很少想這想那,也許,生活本來的面目就是樸素的。
“嗯,很熟悉,但也感覺很不安。以前,我是學生,現在我教學生。黃校長,我的課有學生選嗎?”諸航偷偷拭汗。
“你這課不是對計算機系的學生開的,是專為別的系而特設的。比起別的選修課,你的課非常有趣味,十分鐘內就被報滿了。”黃校長私下分析,從課名上看,學生們大概以為這課好混好過。
“有二百號人嗎?”諸航高興起來。
“有的,上課地點是在階梯教室,時間是下午第一堂。”
還好,至少有個緩沖時間。諸航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
研究生院在寧大的東南角,這里遠離宿舍區和操場,路上學生也少,顯得很清靜。路是新修的,路燈桿和垃圾箱都是原木的,很漂亮,感覺像公園的一角。
大學老師很少坐班,諸航不意外辦公室里空無一人。辦公室挺大,三張辦公桌,諸航來得晚,用的桌子是最后一張。等諸航放下包,黃校長領著諸航到隔壁幾個辦公室轉了轉。黃校長介紹諸航時,特地加了句是部隊轉業的。首長說特種兵轉業,多少公司搶著要,就是因為素質不同。你在部隊工作過,那就是資歷,不必瞞不必掖。
從幕后直接暴露在陽光下,諸航是吃驚的。她預感到這次任務和以往的都不同。
“你當過兵?”
諸航回過頭,身后站著一個身著過膝裙的女子,是那種神秘的非洲花紋,大膽的色彩和圖案有極強的節奏感,手腕上戴條卡地亞的手鏈。一頭長發梳成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這讓她成了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一半像少女,一半像貴婦。
“這是顧思影博士,教哲學的。”黃校長介紹道。
諸航雙目炯炯有神,難怪她剛才覺得這位顧博士看著哪里都圓圓的,可是講話卻硬邦邦的,原來是書讀太多。不過,顧博士完全顛覆了女博士“ufo”的定義(丑、胖、老的英文單詞首字母),她充分證明了姿色也可以和文化成正比。但這也讓她站在了一個遙不可及的高度。她一開口,正和諸航寒暄的幾位教師立刻都悻悻地忙去了。
“你好,我是諸航。”諸航想起一句話:渾身都是必殺技,可惜沒有獵物上門。
思影博士可能是習慣了在這個領域里自己的獨樹一幟,突然來了個女當兵的,這讓她有了種危機感,不算友好地打量著諸航。“給你個建議,不必刻意地在自己和學生之間畫個三八線,現在的學生,喜歡的是與他們沒有任何代溝的老師,比如著裝。大學是讓人身心自由舒展的地方,不是日企辦公室。”
一邊的黃校長皺皺眉,忙打岔道:“在課堂上穿正裝,是對學生的一種尊重。”
“黃校長的意思,像我這樣,就不尊重學生了?”思影博士挑起嘴角,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黃校長干笑著,似乎不敢面對思影博士的那張麗容。“這個……啊,欒老師下課啦!諸老師,這位是我們今年新開設的《心理學》學科的老師欒逍。”
一堂大課下來,欒逍口干舌燥,倒了杯茶正喝著,聽到黃校長叫自己,忙走過去。
四目相對,臉上很平靜,眼中卻是波濤翻滾。欒逍將剛含在嘴里的茶,“噗”地一下全噴了出來。
原來她就是那個目標!
有些心思,他從不向外人道,也不會在靜夜里仰頭向上蒼傾訴。但他必須承認那些心思的存在。公交車五分鐘一班,地鐵九分鐘一班,錯過這班,等待一會兒,還能趕上下一班,然而有些人一旦錯過,卻一生都不會再相遇。
人心的貪婪遠遠超出想象,改變總是在瞬息之間,抑或之前對情感的淡漠僅是一種未被挖掘的假象,只是未逢季節,暫且冬眠著。可是此刻站在這里,她的身影像風一樣滲進他的毛孔,雨一般淋透他全身。一粒種子急急地要破土而出。
怎么會是她?他從536出來時,已經把諸航從記憶里抹去了。他從不做夢,也不奢望。但這又是什么意思呢?
“欒老師怎么了,沒見過美女嗎?”思影博士冷冷地掃視著兩人。
“不好意思,剛剛嗆了下。”欒逍很快收拾好了所有的心情,像一個普通的同事那樣對諸航禮貌地笑了下。
諸航卻是喜極而泣,她終于不是孤軍作戰了。“寧大也有心理學系?”
“現在的孩子,我承認他們非常優異,但是誰能保證他們的心理健康和他們的學業一樣優異呢?本學期寧大共招進了八位心理學老師,分配給了各系,希望能及時端正學生們的人生態度。”
諸航明白了,對欒逍露出一絲“你辛苦了”的笑容。
黃校長工作繁忙,沒待多久就走了。黃校長一走,諸航也回辦公室了。思影博士帶了三個碩士生,有自己獨立的大辦公室。考慮到會有學生過來找欒逍咨詢,出于保護隱私的考慮,欒逍也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思影博士在百合花簇擁的辦公桌后,看著走廊上的欒逍,不過五六步的距離,卻感覺人像在千山萬水之外。
諸航的午飯是王琦請的。他帶諸航轉了幾個食堂,哪個食堂有什么特色菜,他說得詳細又具體,誘得諸航口水直流。最后,兩人的午飯卻是在校外解決的。“食堂里的菜,你以后一個人慢慢品嘗。第一次,我們稍微不同點。”
諸航其實有點兒困惑,她和王琦不過一面之交,可是他給她的感覺,客氣、熱情得過了頭。
兩個人坐在開著冷氣的餐廳里,寧城的十月,暑熱殘留。因諸航下午有課,兩個人沒要酒,各自點了個套餐,煲仔飯配各式小菜,湯是排骨冬瓜湯,水果很新鮮。
“羅教授好嗎?”諸航把配好的佐料澆在飯上,用湯勺慢慢地攪拌。
王琦抬了下眼:“早晨進了實驗室,到現在都沒出來呢!”
“他不需要你在一邊幫忙?”
很奇怪,王琦沒有先吃飯,而是把一碟水果吃光了才開始攪拌飯。“我不是學生化的。”
諸航眼瞪得溜圓,那他算哪門子助手?
“大學擴張,院系林立,很多理工大學里都開設了藝術分院。什么專業熱門,就開設什么專業。這是很荒唐,可是世界在變,大學不是烏托邦,必須得適應時代的發展。生化系里的老師不一定都懂生化,我無法在專業方面幫助到羅教授,可是我可以在別的方面幫助到。聽明白沒?”
諸航想,羅教授是國家生化項目里的重要人物,王琦可能是上面配給他的保鏢吧,這也可以叫助手。不過看王琦文弱的樣兒,不是很像。
“不習慣這家的口味?”王琦看諸航沒動幾筷子,一直在猛喝水。
諸航默默眨了下眼睛,坦白道:“如果我說我因為下午的課緊張到食不下咽,你會不會笑話我?”
王琦一點沒笑,而是露出一臉的匪夷所思。
諸航提前十分鐘進的教室,偌大的階梯教室里空空蕩蕩的,目測下,不過五十人。她把外套的扣子解了,一會兒寫板書時方便抬臂。點名冊放在課本的上面,察覺到下面的學生用一種挑刺的目光看過來,她沒有抬頭。
鈴響時,學生陸陸續續進來了,還算給面子,差不多坐滿了。有的像是剛從床上拉過來的,眼睛都沒睜開。有的眼睛黏著手機屏,站在講臺上的是阿貓阿狗和他沒半毛關系。女生頭挨著頭聊天,音量大到像在某個大賣場。
諸航的唇角揚起一抹肅殺的冷笑。“各位同學,下午好,我是你們這門課的老師諸航。如果教務處同意,這門課準備不設期中期末考,學分以平時的到課率和課堂小考為考核標準。課堂小考一般都是我課上講的內容,不會超出很多。”
下面響起一片噓聲。“那要是大姨媽來了,也不能請假嗎?”后排的一個女生細聲細氣地問。
“記得把日期處理好,別這個月月中,下個月月尾,那來的不是大姨媽,而是你未來的婆婆大人。”
坐在前排的一個呈大字形半躺在椅子中的壯實男生冷哼一聲:“老師,你上一份工作是不是小學老師,一時間習慣改不過來?”
“你錯了,我上份工作是家庭婦女。”諸航淺笑了下,接住他譏諷的斜視。
“啊,那你待會兒是不是要教我們怎樣包尿布?”
“怎么,懷疑我的專業水準?”
“我懷疑你是怎么進的寧大。”壯實男生和諸航杠上了。
一時間,教室里倏地陷入一片死寂。
諸航走下講臺,男生個子很高,坐著和諸航也差不多平頭。為了舒服,一雙球鞋踢出去老遠,兩只大腳丫擱在一只籃球上,晃動得很歡。諸航屏住呼吸,她說怎么教室里有股臭咸菜味兒。
“如果比專業,贏了你,我勝之不武。那我們就來個你擅長的比賽,你輸了,以后我課上的點名就交給你,誰無故曠課,全是你的事。”諸航朝男生勾勾手指,一字一句道。
“比什么?”男生莫名地感到一股來自于諸航的壓迫感。
“你先去把籃球給我洗干凈,然后去籃球場。十分鐘,來回運球投球,誰得分高算誰贏。敢嗎?”諸航一甩好不容易壓順的頭發。
男生咧開大嘴,笑了兩聲:“不要怪我沒先告訴你,我是校籃球隊的隊員。”
“現在知道也不晚。”諸航抬起頭搜尋了下,盯住一個和她個頭差不多,穿t恤運動褲的女生,“你和我去洗手間換下衣服。”
“老師如果輸了?”男生問道。
“取消點名,課堂考提前畫重點。”
教室里啪啪地響起掌聲,一行人潮水般涌向籃球場。
長假后恢復上課,教務處按慣例到各大院系視察一番。今天,大校長親自帶隊。從物理系出來,就聽到像是啦啦隊的叫喊聲。幾人朝籃球場看去,只見其中一個場地里三層外三層圍得鐵桶一般,不時有人舉手高呼:“好球!”
大校長回頭問教務處處長:“學校今天有比賽?”
教務處處長很納悶:“我沒聽說啊!”
大校長一蹙眉,取消接下來去生化系的視察,領著幾人朝籃球場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