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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俞看著徐皓,徐皓從他視線里察覺出一絲復雜的情態,似乎這其中有話沒說完。徐皓揉著鼻梁骨的手指抬起來,又揉了一把眉骨,他問,“那么全部事態是什么,如果不做這催眠,會怎樣?”
韓俞沒多說話,他常年西裝筆挺,扣子恨不得壓到喉結的位置上,卻突然開始解領帶,解完領帶又解扣子,在徐皓還算冷靜的視線里,韓俞逐漸露出了脖子上青黑的瘢痕。
看上去不像新傷,至少五天以上,但一眼看得出當事人下手很重,。
韓俞苦笑,說不上是有點無奈還是怎么著地看著徐皓,“不催眠,就這樣。徐先生還在搶救那會,少爺被老爺的人按住打針,考慮他身份,劑量不敢多,后來竟趁亂被老爺子叫人綁上飛機。我前后腳帶人先飛了法國,那邊一落地,就被我們的人劫下來。我登機接少爺,他看上去藥勁兒剛過,意識不太清醒,我準備扶他下飛機時候,衣服邊還沒摸著,就被擰著脖子壓在機艙上。要不是旁邊還有人攔著,我差點交代在那。那時候我才發現一個問題?!表n俞收了收領口,聽上去很不是滋味,“少爺竟然不認識我。”
徐皓揉在眉骨上的手停住了。
韓俞一顆一顆系起扣子,然后打領帶。韓俞一邊苦笑一邊對徐皓說,“原本我跟您想法一樣,我以為是老爺子那邊動藥了。但我仔細一想,覺得老爺子不至于,少爺是他晚年唯一的盼頭,真把人傷著了他圖什么呢。后來一打聽,還真不是藥的事兒。徐先生你可能也知道,少爺小時候受過傷,精神創傷,從那以后就受不得沒光的地方。小時候有幾次應激特別嚴重,得叫醫生來做急救措施。這么多年,該想的法子都想了,一是這事兒不是外傷,心理問題,很難治,二是少爺對這類治療極其不配合,聊過火了能往人心理醫生頭上摔椅子。只有Joseph,少爺十五歲那年老爺子把Joseph請回來,只有Joseph和少爺聊得下去。聊完之后,一開始不覺得有什么,見效果還是少爺上高中之后,那會少爺開始逐漸恢復正常社交,犯病頻率也顯著降低。Joseph是世界一流的心理學者,專攻疑難雜癥和催眠,他可以在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人聊進去,再生扒開你的腦子看里面裝著什么。關鍵是聊完時候,他還可以讓你不知不覺,以為無事發生。這是很可怕的。說夸張一點,這種人,他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你喜歡什么,討厭什么,甚至刻意記得什么,刻意淡忘什么。”
徐皓把手放下來,目光暗沉地看著前方,從喉嚨里“嗯”了一聲。
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片刻后韓愈說,“徐先生,你猜老爺子現在在想什么?”
徐皓身上帶傷,精力不是振作,但說話平鋪直敘,目光清醒得甚至帶著些銳氣。徐皓沒有第一時間答話,卻問他,“閆澤還不知道我挺過來了,是嗎?”
韓愈說,“應該是的。”
徐皓說,“邵老爺子平時在想什么我不知道,現在,估計正操心著怎么才能趁著這個機會把他外孫性取向徹底掰過來吧?!?
韓俞不置可否,問徐皓,“那徐先生你自己怎么想?”
徐皓一只手抵在太陽穴邊,閉著眼思考,片刻后像吐煙氣一般吐了一口沉氣出來,道,“我在想,閆澤能投胎做邵甫元的外孫,真是他媽逼的倒了血霉了?!?
韓俞表情一僵,完全沒想到徐皓半天會憋出這么一句話來。徐皓腰身板稱,即使穿著病號服,身上插著管子,向后往枕頭上一靠,仍能看出挺直修長的區段。他向后一靠,凝視著虛空中一個點,說不上什么意思,繼續道,“韓先生,你要是能聯系上邵老,麻煩幫我稍句話。就說出車禍前我和邵老爺子曾經約過一次談話,算算日期現在也才剛過去,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給我續上。我可以去法國,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一下他給我規劃的未來‘好生活’?!?
‘好生活’這三個字念得比較特殊,韓俞先是答應了,又看了一下徐皓的現狀,原本特別利索的一個大好青年,現在重傷待愈,面色虛白,身上管子還沒拔呢。韓俞猶豫了一下,對徐皓說,“徐先生,你要不還是好點再跟老爺子聊吧,你現在這樣怎么去法國呀?”
徐皓卻說,“我會想辦法,你放心吧?!?
那天聊完的第三天,韓俞給徐皓來了通電話,說口信兒帶到了,但老爺子那邊還沒回復。徐皓說,沒事。心里也不覺得意外,如今這情況,不到萬不得已,邵老當然不想和徐皓再聊什么,他大概巴不得閆澤就此當他死了,再能把他忘了更好。
徐皓擔心的也不是閆澤要真當他死了把他忘了怎么辦。
徐皓跟韓俞又要了幾段視頻,那邊催眠成功率其實很低,每次成功了之后,無非就圍繞那幾個問過的話題,一層一層去扒人家的記憶,然后永遠卡在那幾個詞兒進行不下去了。
喬治拜倫、死亡和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