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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貪婪又柔和地看著辰兒,眼眶濕潤道,“娘答應你,不會有事。”
“辰兒聽話,不要管娘,一直往前跑。”她澀聲道,“去阿爹的府邸,那里的人會保護你。”
辰兒痛苦地哭泣。他仿佛預感到了什么不好的局面,仍是說什么都不肯走。
余光中李懷素已經爬了起來,蘇嬋心中一緊,心中僅有的留戀和不舍被恐懼所取代,她仍是忍不住摸了摸辰兒的臉,低聲道,“如果阿娘……你便去阿爹那里吧,他會保護好你。”
辰兒痛哭搖頭,蘇嬋心中一橫,將他狠狠推了出去,隨即從袖中掏出一把熟悉的匕首,她拔了出來,橫在脖子上。
“再不走的話,娘現在就死在這里——”她厲聲道。
辰兒嚇得哭聲都止住了,他急急往后退,“我走——我走——”
“辰兒這就走——”大雨模糊了他的身影,他的聲音一句一句清晰地傳來,“阿娘不要騙我,我等阿娘,我等著阿娘——”
蘇嬋一遍遍摩挲著匕首上的花紋,痛苦又貪戀地望著那雨幕中漸漸遠去的小小身影,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
這是那個人送給她的匕首。過了八年,它依舊雪亮鋒利。
從在西里救了他之后,再到現在,這把匕首陪伴了她很多的時光。她瞧了一眼匕首上精致的花紋,默默將它攥緊。
她轉過身去,在看向李懷素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如同手中的這把匕首一樣冰冷,以及當初送給她匕首的那個人。
李懷素手中也同樣握著一把匕首。她也在盯著她。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這么恨我,我也不想去了解,但是從始至終,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而你對我做過的事,理應受到懲罰。”蘇嬋冷冷盯著她。
“以前我總是認為做人就應該以德報怨,覺得不能把事做絕了,我對人網開一面,也算是給自己行善積德了,但我現在不想要這個德了。”
“高行修說的沒錯,有的時候對別人好,就是對自己殘忍,有些人就是不能用常理來衡量的,就比如你這種喪盡天良的瘋子。”
“李懷素。”她冷冷叫她,“你不是以前的李懷素,而我也不再是以前的蘇嬋了。”
說完這些,蘇嬋目不斜視,毫不猶豫地朝李懷素走了過去。大雨在她的身后更加猛烈地落了下來。
一月后的宴會很快到來。
新帝新建了一座白鷺臺,設宴款待眾位大臣。高行修也位列其中。
舞女妖嬈,酒香金迷,華貴的一切皆是海晏河清的太平氣象。新帝搖晃著酒杯,當著眾位大臣的面,開口詢問高行修,“愛卿平叛有功,立下汗馬功勞,可想好了,要什么賞賜?”
眾目睽睽之中,新帝面帶微笑,緩緩道,“愛卿與旁人不同,愛卿想要什么,朕都會滿足。”
所有人都在看著高行修,心思各異。陸琳瑯也在看著他,眼神中有隱秘的擔憂。
高行修半跪在高臺之下,冷峻的臉龐上不留聲色,“謝陛下賞識。”
“末將確實有一事想要懇請陛下。”他平聲道,“從邊塞回京之后,末將便一直都在想著這件事。”
“哦?”新帝的眼中略過一道流光,緩緩道,“愛卿說來聽聽。”
月明星稀。離開皇宮之后,高行修終于回到了闊別已久的高府。
他披著一身的寒霜進門,剛一打開書房的門,迎面一道勁風襲來,他敏捷一躲,瓷器側過臉頰應聲而裂,碎了一地。
高顯揚站在案前,一絲表情也無的臉上難得有了生氣,他怒目圓睜,顫抖的手指著他,“你今日在宴上說了什么?”
高行修冷冷看著他,不為所動。
“罷將辭官!你怎么敢!”
◎正文完◎
眾目睽睽之中, 新帝面帶微笑,緩緩道,“愛卿與旁人不同,愛卿想要什么, 朕都會滿足。”
他說完之后, 微笑看著高行修。
高行修眸光微垂, 半跪在高臺之下, 光潔如玉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沉寂又平靜的眉眼。
他目不斜視, 神色淡然,但他知道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在看向他。新帝輕緩的聲音也淡淡回蕩在耳邊。
他想要什么……
拜將封侯,良田美人, 世代勛爵……世人無非都是想要這些,窮極一生都想得一個風光體面。新帝忌憚他,臣子妒忌他, 以為他借此大功, 必然要再青云直上, 但是他們都猜錯了,他想要的東西,自始至終都很簡單。
他緩緩抬起眼, 兩側全是冰冷和審視的目光,他獨身一人,迎著層層密不透風的蛛網抬起頭,忽的想起了江南那搖曳碧波之上的一朵蓮,周圍的風也變得溫柔了下來……他雙手伏地,緩緩叩首, 道, “末將有一愿, 請陛下恩準。”
“末將愿解甲歸田,卸除左將軍一職。”
朝堂之中一瞬間靜的針落可聞,陸琳瑯訝異地看著他,一旁的盧明鎮(zhèn)亦然,而李懷玉則是一幅平靜之中的了然。所有人都在神色各異地看著他。
新帝微微皺眉,不動聲色問道,“愛卿,可為何?”
“先帝當年封末將為鎮(zhèn)邊左將軍,就是為了讓末將駐守邊塞、抵抗北狄,如今北狄已滅,四海歸順,末將愿卸下左將軍一職。兵符在此,請陛下收下。”
新帝沒有接,緩緩道,“愛卿,你可想好了?”
高行修神色從容,不卑不亢,“末將從幼時起,便立下了蕩平北狄、以身許國的誓言,雖九死而無悔。如今海晏河清,天下一片安寧,為朝廷效力,末將從無怨言,自從滅了北狄的那一天起,末將心中便萌生了這樣的想法,如今終于有了一吐為快的時機,今時今日,末將愿卸下身上的這身明光鎧,請陛下成全。”
新帝沉吟不語,整座大殿亦是一片寂靜。
良久后,新帝終于開口,“愛卿……這些年里,你身先士卒,數次身負重傷,朕都明白。愛卿之功,朕不能不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