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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湯咽下去后,再喝一口,再一口,再一口——劉阿姨也舀了一勺面湯,端出來的時候看邵父站在廚房門口時還有些納悶,開口問:“先生,是不是碗太燙了?我來幫你端吧?”
邵父一下子回過神來,臉上頓時有些尷尬,到了謝后隨口將劉阿姨的熱情搪塞了過去。
面條才入口,邵父就知道劉阿姨那一鍋吊了兩天的老母雞湯沒白費。他這輩子從沒吃過這樣美味的面條,不必湯汁提香,單只面條本身便可以算得上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面揉地正正好,搟地也厚薄均勻,雖然不像加了蓬灰的拉面那樣彈性十足,但軟硬卻非常適口,雞湯融了牛骨髓混合成一股獨特的奇香,搟皮時沾上的那層厚厚的高筋面,此刻便成了包裹在面片外軟糯可口的保護層。吃一口滋味濃郁的面條再喝上一口清爽的湯,簡直絕配了!
每一個步驟竟然都成了添在錦緞上的那一叢花。邵父從不知道,一碗面竟然也能叫人吃地驚嘆連連。
邵衍卻仍舊不太滿意,母雞湯燉的不太好,也不知道劉阿姨加了什么香料,幾乎都快蓋過雞湯本身的鮮甜了,和在面里就有點膩。湊合湊合吃了半碗,再喝了兩口湯,自己感覺著已經快七分飽的時候,邵衍就停了筷子。
他吃飯慢,一口面細嚼慢咽的,湯也要拿勺子舀起來吹涼再入口,倒不是裝模作樣,只是習慣使然,他從前的腸胃因為小時候逃荒給搞壞了,粗茶淡飯還可以,油葷一吃多就會絞痛。太醫給他開了個滋養脾胃的方子,除了喝藥外,更嚴格規定了他的進食方式,要求他菜肉必須進小口,每口咀嚼三十次以上,且不能吃太飽。方子挺有效的,邵衍循了那么多年,現在換了具身子也改不掉了。
他這邊還剩小半碗,那邊除了邵母外,邵父和劉阿姨都已經快吃完了。邵父平常端著身份吃相不敢搞太糟,劉阿姨卻不講究,直接捧著碗將湯喝了個底朝天,然后暢快地嘆了口氣,朝邵衍伸出個大拇指,還使勁兒晃了幾下。
“衍衍我平??茨阕约豪夏每鞠渥鳇c心吃,還以為你就是西點弄得好,沒想到頭一次做中餐,居然這么有水平!”
這老阿姨剛才手把手教他煤氣灶電磁爐怎么用,邵衍也有些喜歡她爽直的性格,聞言就對她笑了笑:“還行吧。”這一頓飯他也是摸索著做的,不習慣掌火候,一些調味料也不知道是什么,他不過憑著直覺擱了點,沒想到雖然面條滋味一般,那鍋燉牛腱卻依然挺不錯。
“這一點你倒不用謙虛!”估計從孩子學會走路后就沒夸過兒子的邵父有些生疏地對邵衍露出個笑,笑容里滿滿都是欣慰,“你小時候我送你去跟你爺爺學做菜,你又懶又不開竅還偷吃你爺爺弄好的東西,我還想著你這輩子估計跟邵家的老本行沒什么緣分了。現在這樣……這樣……”顯然是想到了大房現在風寒交迫的處境,邵父嘆了一聲,只點點頭,也不繼續說了。他打眼一瞄邵衍碗里還剩下半碗面,開口就問:“怎么還剩著?”
邵衍說:“太久沒吃葷,現在吃不下?!?
嘖嘖,邵父胳膊一伸神情自然地將那吃剩的半碗面拖到了自己這邊,一改往常的裝模作樣,看著倒像是個勇于吃孩子剩飯的好爸爸了。
☆、第七章
邵衍之前在醫院里看電視時就知道了這世界有不少做法和中餐迥然相異的美食,這讓一直醉心廚藝的他好奇心癢了好久。邵家的廚房又大又寬敞,設備比專業的餐廳還要齊全些,各種烤箱啊火槍啊等等等邵衍從前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在這都能找到。有一個熱情且懂技術的劉阿姨在身邊手把手講解,本來就有底子的邵衍很快就熟悉了。
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新時代心中偶爾會生出的悵然也因為找到了方向不太出現了,邵衍大約生來就有烹飪的天賦,第一次用烤箱做蛋糕,滋味就比平常拿來售賣的也不差。出院后身體逐漸恢復,他每天晚上利用睡覺的時間熟悉心法和打坐,早上又要晨跑鍛煉,從一開始的跑一個小時慢慢提升到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再加上打拳,體力消耗一下子大得驚人,于是雖然恢復了正常飲食,體型仍舊是可見地在消瘦。
好在他倒不是在不正常地減肥,雖然人眼看著瘦了,體重卻降的并不那么快,不過是將松軟的泡芙凝練成了厚實的布朗尼。這讓原本憂心兒子身體狀況的邵母感到安慰了不少。
身體逐漸恢復地差不多后,邵衍未來的安排便又成了放在邵家飯桌上商量的重點。邵家父母近期為邵老爺子那份來歷不明的“遺囑”奔波忙碌,并沒有太多的精力能用于陪伴兒子。邵衍的傷又才好不久,對現代的很多東西都一無所知,每天就呆在家里做菜、看書和鍛煉,早睡早起,生活特別規律。
可就是太規律了,沒有朋友來家里找他玩,他自己也不知道出去透透氣,每日沉浸在已有的小世界里沉靜的模樣開始叫好容易對他身體情況放下心的邵母轉而又開始擔憂起他的精神世界了。
邵衍朋友并不多,也不像普通富二代那樣總因為自信而跋扈,他在人際交往中一直表現地不太熱情,也沒攢下什么死黨之類的存在。一路平平淡淡念了小學初中高中,成績也不好,高考更是考地慘不忍睹。邵父見他這樣,本有意送他去英國留學鍛煉鍛煉,沒成想知道消息后邵衍就開始尋死覓活,說是讓他一個人出國還不如讓他去死。
邵衍的膽小是沒治了,邵父后來一想也是,就邵衍這個耳根子軟又沒立場的脾氣,國外那么亂,別到時候再回來個五毒俱全的。還不如原來窩囊些省心。
捐了棟樓把邵衍塞進A大,這是全A省最好的大學了,讓他進這種大學邵家父母本也是抱著用文化熏陶熏陶他的想法。可從軍訓后出事以來,摸到十一月了,邵衍卻再沒有踏足過A大的土地。
這樣下去不行。
邵母當機立斷拍案:“得讓衍衍回學校去。現在小半個學期都過了,再不回學校,進度就徹底跟不上了?!?
屁個進度跟不上,邵衍當初進學校哪一個系都嫌累,后來七拐八拐直接被塞進了中文系新生最少的古典文獻學專業里,整個年級包括他在內不過十七個新生,幾個本專業的講師教授毫無例外又紅又專,哪怕實在有真才實學,古怪的脾氣也常叫人唯恐避之而不及。
邵母不過是想著,讓兒子去學校呆一段時間,或許會對他現在的性格起到一定的幫助,人總要出去接觸新世界的。
把邵衍送到學校里之后,他們也能更好地處理現在手頭上的一堆爛賬。
邵衍對此倒是沒發表什么意見,不就是去上書塾嘛,又不是什么龍潭虎穴,這個時代太和平了,和平到他有時候都會覺得戒心滿滿的自己像是神經病。
A大建校已過百年,歷史甚至悠久過腳下建國不過幾十年的國家,校區正門巍峨到需要仰頭才能看清全貌,龍飛鳳舞的校訓刻在巨石上立于校門兩側,筆鋒帶著文人意氣風發的凌厲,倒叫邵衍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邵父和邵母都抽空跟著一起來了,一家人進入了校領導辦公室后,受到的簡直是空前的貴賓級禮遇。
老校長親自起身給邵家人斟茶,其實邵衍受傷這事當真是校方理虧。雖然A大也算是躺著中槍,可學生在軍訓時出現這樣嚴重的意外他們是說什么都脫不清干系的。軍訓處保衛措施做得不夠,攝像頭安裝過少,夜間巡夜形同虛設等等等等,這些把柄足夠A大一連串的負責人吃好久的掛落。他們原本已經做好了邵家弄權傾軋讓學校元氣大傷的準備,沒成想邵衍恢復身體后不久,上頭那邊施加給學校的壓力便漸漸又收了回去。
這顯然是邵家父母高抬貴手不再追究的證明,之前因為緊張的情緒校內領導人都在想方設法逃避責任,可被害人這邊主動放棄了報復后,原本窖藏在許多人心中的不安便也因此被極快地醞釀成了愧疚。好歹是這樣年紀的一個大小伙子,因為學校的疏忽差點丟了命不說,現在醒來了也把過去的一切忘了個干凈,連礦泉水瓶都不會開了,這在日常生活中肯定會造成許多不亞于殘疾人面臨的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