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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帛沒有說話,他木然地盯著地面上的那一攤亂七八糟的雜物,腦筋轉地飛快。接掌邵家那么久了,他直到今天今天也沒能找到父親說的那本只傳繼承人的菜譜究竟在哪里,東西一天不到手上,他就一天寢食難安。大哥一家出乎預料的狀況戳到了他最痛的一處,現在的他心慌意亂,滿腦子都是奇怪且混亂的臆想,沉默了許久之后,他才猛然起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廖和英嚇了一跳。
邵玉帛理都沒理她,轉了個彎就不見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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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風暴的話題人物邵衍卻并未受到這場口舌戰的影響,他對現代社會的了解到底不如土生土長的新時代少年深厚——他還沒學會上網,部分的簡體字還是看不懂,一張報紙他磕磕巴巴念出一半幾乎就到了極限。外頭人的議論他更是半點不知,現在把他困住的,是一些新的麻煩。
邵父幫他向學校請了半個月的假,校領導面對邵家原本就氣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看到醫院證明也給批了,這些天邵衍便穿著一身他不習慣的白大褂,在后廚可勁兒地收徒弟。
邵衍特別喜歡收徒弟,以往在御膳監的時候就收了十好幾個,特別聰明些的就提拔到身邊伺候衣食起居。反正這一身技藝都是老天賜的,他并沒有為此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碰上心性好的他也愿意出手提拔一把,這輩子他干了不少陰損事,改人命數就權當做給自己和身邊的人積陰德。
可收徒弟也不是嘴上說說那么簡單的,把一個死腦筋的笨鳥調教出來,總需要花費他大量的耐心和精力。
邵總管最缺的就是耐心了,幾個餐廳的代理大廚被他罵哭了好幾回,田方笠更是一看到他就腳軟。但不知道為什么,每每在邵衍出現的時候,這群老大不小的廚子還是跟看到親人似的往前湊。邵衍揪出幾個心術不正的直接給丟出去了,可剩下的老實人,卻一個賽一個的木訥。
天老爺!邵總管吶喊:就不能來個像我一樣聰明的伙夫么?!
☆、第十九章
趙韋伯早上一來公司就發現到了很多人看他的眼神不對。
一樓的前臺恭恭敬敬地喊他:“趙先生。”但低下頭的時候,目光還是似有若無地流連在他身上。
邵家的集團規模不小,從大廈外走進來的員工幾乎都是邵氏的員工,這些人更勝以往的關注讓趙韋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低著頭匆匆步入電梯,電梯里原本正在等候的搭乘者們就紛紛朝另一側擠去,好像趙韋伯是洪水猛獸一般。
趙韋伯陰著臉刷卡上頂樓,才一踏出電梯門,就聽到一記陰陽怪氣的男聲:“哎呦,這不是我們趙董么?您最近可忙吧?怎么有空到公司來?”
趙韋伯抬頭一看,眼神立刻變得更加陰鷙——這是邵氏酒店發展計劃的負責人廖河東,也是邵氏集團的股東之一,手握著邵家百分之十二的大筆股權,平日里說句話連邵玉帛都要讓上三分。廖河東和邵玉帛可不對付,這老頭從邵老爺子活著的時候就開始蹦跶了,年紀也比邵老爺子小不了多少,手上的股權是邵老爺子的父親直接送的,于是在集團里的腰板也格外硬,身邊也有一部分擁躉對他唯命是從。邵老爺子并不喜歡這個不知底細的大股東,卻也不能隨意得罪,便只好在平常工作的時候盡量提防,不讓他觸碰核心。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廖河東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燈,邵氏酒店業的計劃剛開始發展的時候他就開始不老實了,后來更是趁著老爺子住院的機會趁虛而入,拿下了近半酒店計劃的控制權,頗有一種要另尋山頭自立為王的架勢。
邵玉帛將趙韋伯安排到新酒店是直接走的公司的程序,一切手續都合法合規矩,廖河東并沒有出言反對的權利。但對于這個無緣無故插手新酒店事宜很明顯來自邵玉帛陣營的技術管理廖河東可從來沒有歡迎過。這段日子以來給趙韋伯找了不少麻煩,偏偏又老奸巨猾讓人抓不著把柄,趙韋伯每次氣地內傷,打電話告狀的時候邵玉帛卻只會讓他忍忍忍,久而久之,對一點也不怕得罪自己的廖河東,趙韋伯自然也就越發地忌憚起來。
他心中憋屈,看著對方臉上明顯的諷笑,眼角抽搐片刻后才低聲反問:“怎么了?這公司廖董能來,我不能來?”
“喲喲喲!這話說的可言重!”廖河東古里古怪地撇嘴,一副假模假式的惶恐,手上啪啪地拍著一卷報紙,“我可是閑人一個,手上半點實權沒有,哪能和趙董您比啊?您可是我們董事長面前的大紅人,徒弟們也一個比一個出息,我們這把老骨頭,以后還得靠你們多多提攜給口飯吃呢!”
被他連諷帶刺,趙韋伯后腦勺的血管砰砰直跳,幾乎恨不能抬手給他一拳的時候,廖河東卻又瞬間收起了那一臉的惶恐,轉為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他將手上卷著的報紙拍到趙韋伯的肩膀上,側著頭對上趙韋伯殺氣騰騰的眼神,滿含嘲諷地撇了撇嘴,隨即便揚長而去,連頭都沒回。
趙韋伯攤開報紙,頁面上鋪開了滿滿的一桌賣相好看的菜肴,頭版頭條字跡醒目:“邵氏老店正式更名御門席——首日酬賓顧客拼桌用餐,宴席預定日期排至元旦前后。”
他刷的一下握緊了報紙,渾身被廖河東激沸的血液逐漸平息下來,肌肉開始一寸寸僵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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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間老店更名的主意還是邵父先想的,邵家集團畢竟到了邵玉帛手里,對方近段時間來幺蛾子不斷,誰知道之后會不會朝著餐廳的名字開刀?至于餐廳的新名字,最后還是邵衍一錘定音決斷下來的,取自邵衍的成名作御門宴——在某種程度上,和滿漢全席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清朝皇室窮盡奢侈,滿漢全席共計三百余道菜,這樣的宴席要是敢辦到邵衍那個時代,妥妥是要被看不下去的皇帝痛打一頓的?;始易黠L簡樸,雖然偶有越界,但在這種每日都要大量消耗的資源上還是很節約的。皇帝一頓飯頂多也就十六道菜,太后進一等,皇后同等,嬪妃次等,量也做的及少。御門宴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相當豪華了——全宴共四十六道菜,五涼三十熱八道糕點兩道湯另附一酒。從食材挑揀到動火制作都出自邵衍和他徒弟之手。鄰邦來繳歲貢的時候邵衍他師父第一次讓他上臺面,首次作品便吃得那些遠道而來的使臣們各個瞠目結舌,幾年后寫信回朝仍舊念念不忘?;实垡惨虼艘淮螐氐妆簧垩芄聿虐愕氖炙囌鄯瑥哪且院笊垩鼙闫讲角嘣频匚怀黄饋砹?。
包括天府店在內,邵父名下統共還有五家老餐廳,都是中餐館,規模大小也差不多。這次改了名字,就代表老餐廳徹底和邵玉帛脫離關系了,邵衍也打算將自己幾經改良的御門宴當做招牌宴席推廣出去。宴席上不論是涼菜還是熱菜,菜品的原材料還是很常見的,比較困難的就是那道酒水——那是邵衍自己鉆研古籍琢磨出來的一種釀法:當年的桃花用新產的百花蜜腌起,必須放到宮內恒溫的冰窟保存,一直腌到當年冬季,再取新鮮的梅花花瓣碾碎攪拌繼續腌制,等到冬季下完第三場雪,再挖出早已收拾干凈的梅花林中被層層堆疊在新雪之上的第二層雪。這一層雪往往保持著冰晶的形狀,入口片刻后才會融化,用融化的雪水配合蜜水,釀出的酒入口回甘,滋味鮮甜,老少皆宜?;实酆突屎笥袝r候坐在一塊就著花生米就能喝下去兩小壇,每次宴席上只要搬出這種酒,文官兒們肯定就能盡興而歸。不得不說,自從邵總管上位之后,朝臣們對宮宴的期待真的是比從前大多了。
天已經開始轉冷,可是還沒下雪,邵衍掰了一片香茅草的葉子放進嘴里,一邊嚼一邊琢磨這個味道能用來搭配什么菜。A省電視臺的早間新聞正在播放記者采訪邵家幾個老店客流盛況的畫面,順帶點出并推廣了老店“御門席”這個新名字。鏡頭上的田方笠穿著廚師袍戴個白帽子,看起來還是頗人模狗樣的。邵衍搞不太懂這年頭怎么有人把孝服當成工作服來用,在醫院里看到大夫們這樣穿他已經很受不了了。
廚房里叮鈴哐啷地響,沒一會兒有人高聲問:“師父!牛奶藤怎么切?。壳卸芜€是切菱?”
“段!”邵衍高聲回了一句,接著又道,“羊骨頭你先燉一下再熗鍋,別放八角那些,放胡椒粉,辣椒和椒鹽出鍋之前再擱?!?
“怎么弄???放胡椒燉出來有腥氣啊……”廚房里鉆出個絮絮叨叨的腦袋,抬起頭他就笑了,“嘿,師父,你在看我爸啊。啥時候讓我也上回電視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