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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包廂,我很識趣地坐在末席,輔導員也是拔腿走向主位旁,岳嵩文一手扶著主位的椅背,一手向我招了招,“程霜,你坐這里。”
輔導員的臉色發黑,他后退兩步,坐在了我剛剛要坐下的位子上。岳嵩文坐在主座,我做陪位,一齊對著輔導員,完全的主客倒置了。
岳嵩文似是根本沒有察覺,或是他本意如此,然而神色舉止又不顯刻意,對待輔導員仍是個禮貌的態度,未拿菜單便報了菜名,使著服務生去上菜了,眼風才淡淡地掃過去,再一挑眉,再輕飄飄地喚回了服務生,對著被冷落的輔導員道:“你再點兩個?”
輔導員推辭兩句,岳嵩文毫不強求,揮了手,人即下去了。
由是輔導員的面色更為不善。岳嵩文仍是無知無覺,在上菜的間隙,和他聊了些學校的事宜,酒倒上了,他扶著杯口談到了我,站起身來敬了一杯酒。
而我在他身邊,也站起來拿起了酒杯。岳嵩文攔住我,“程霜,你不要喝,一會兒你開車。”
于是我拿著杯茶水抿了抿,沾濕了嘴唇坐下了。
輔導員在桌對面站著,仰頭一杯酒飲盡了,而岳嵩文從唇邊移開了酒杯,他也只是讓酒液沾濕了嘴唇,他再舉那杯酒,又說了句:“麻煩這兩年你對程霜的照顧。”
輔導員杯中無物,只得再倒一杯,岳嵩文將酒杯移至嘴邊,輔導員飲下一杯,這次他看出來端倪,對著岳嵩文歪頭一笑:“岳老師,這你可不夠意思了。”
岳嵩文也淡笑回他,舉杯飲盡,將酒杯倒置著朝他示意,輔導員又倒了酒,岳嵩文卻是坐下,沒有再喝的意思。
飯吃到九點,岳嵩文的筷子只點過幾個盤子,他靠在椅背上,靜待輔導員將主食刮了個干凈,他坐直身體,笑了一笑:“張老師,吃得怎么樣了?”
酒是好酒,輔導員喝得多了一些,此時黑臉泛紅,道了一聲:“很好了,今天多謝岳老師招待。”
岳嵩文雙手放在椅子上,是個要起來的動作:“那咱們——”
輔導員站起來,“那咱們走吧。”
岳嵩文回頭瞥我一眼:“小程,你去結賬。”
他聲音不大不小,恰給輔導員聽見,我去前臺結賬,刷的老岳那張卡。前臺小姐從柜子里拿出了兩大個裝著禮品盒的袋子,笑著遞給我。我一愣:“這是?”
前臺小姐道:“這是岳先生吩咐的。”
我狐疑地提著那兩袋東西,走出門去,岳嵩文站在一輛出租車旁,對著坐進去一半的輔導員說著話,我走過去,岳嵩文說:“張老師,小程買了點東西,不值幾個錢,你拿著嘗嘗。”
怎么是不值幾個錢呢?我看手里袋子上的包裝,保健藥膳,瞧著十分珍貴。輔導員抬頭,意味深長看我,接過了我手中的東西。
岳嵩文擺了擺手,“張老師,明天見了。”
我拿著寶來車鑰匙,坐進了駕駛座。老岳從另一邊上了車,車門一關,他身上淡淡酒氣漾出,我倒著車,見他摘了眼鏡,按了按太陽穴,神情疲憊難忍。
“你不能喝酒?”
岳嵩文閉著眼,說:“好好開車。”
“我給你拿瓶水?”車還沒倒出來,我直接拉了手剎,不等老岳回答,我跳下車去便利店買了水回來。老岳的手肘撐在全開的玻璃窗上,仍是閉著眼,眉頭蹙著。淺淺夜風,薄薄霓虹,岳嵩文細白柔然的皮膚,像一件玉器。
我關閉車門的聲音吵到了他,他皺了下眉,緩緩睜開眼睛,那眼睛朦朦朧朧,泛著點水光,那道雙眼皮顯出一點淡淡的痕跡,老岳睨著我,有一點不耐煩的神色。
我擰開了水遞給他,老岳喝了一點。
“我快點開,馬上到家。”我低聲說著,系上安全帶發動了車子。
老岳沒有說什么,他轉過了頭,靜靜朝向窗外景色。
車子里太安靜,我不知道岳嵩文會不會嫌電臺吵鬧,也就沒去開音響,車子走了一些路了,我沒話找話打破寧靜:“你不是挺厲害的嗎,怎么還給他這種人送東西。”我也沒敢大聲說話,就嘟嘟囔囔的。
岳嵩文沒答話,我回頭看,他眼睛閉著,但應該不是睡著了。
一時間有點尷尬,到現在才忽然想起下午和老岳的爭吵,更心虛了,我也不敢再轉頭去看他,目視著前方對他說:“老岳,今天下午我不該說那樣的話。”
老岳輕輕的睜開眼,將頭轉了過來,面向我,似乎靜等我的下文。
“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我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了。今天這事對我震動不小,岳嵩文這樣牛逼慣了的人,肯為我做這么一件小小的事,當然他做得不會不體面,仍是個彎腰采擷的風姿。就因為這事太小,而他小題大做。我認識的人都是只關心自己,就算施手也是講究雪中送炭不錦上添花,大家都太自顧自了,也理應如此。岳嵩文多管了我的閑事,是一項讓我感到手足無措的恩情。施舍是可以拒絕的,這種微小的不足道的關懷讓我覺得比千斤重。
岳嵩文沉吟了一聲,待車又行出去七八個路燈的距離,他才開了口,“程霜。”
我握著方向盤,豎耳聽著。
“小程,”老岳這樣說著,將我叫作小程似乎更讓他適意,他在他擅長使用的語境里這樣說道:“雖然你性子野,又頑劣跋扈,但是我比較喜歡的學生了。”老岳坐直了身體,用手撐著頭,霓虹自他面龐上流淌過,只濾下來根根分明的長睫,岳嵩文似乎是疲倦了,半垂眼繼續:“我也沒有什么東西,虛長你二十多歲,得到的無非錢權二字。我喜歡你,就會將我能給的都給你。還是那一句,你要爭氣。”
我仍是握著方向盤,不知道說什么好。
老岳說的話頗有一點交心的意思,許是喝了酒,是醉話。他平時是很少和我說這么多的,更少說這樣的話。這是怎樣的話呢?算是安撫,算是退后一步,算是縱容。
這樣想倒是好的,但是岳嵩文字里行間用的字詞,都帶著不平等的隔膜,當然他不會覺得這算得上是一樁事情,他是已經習慣了高人一等甚至多等的。在岳嵩文的眼里,我不是能夠和他身份對等的人,他對我的是我應感激的,我付出的必將是我所犧牲的。
車子開到樓下,老岳開了門出去,我將車停好,也下了車。老岳走得很慢,低頭看著路,謹慎的樣子。我攬上他的胳膊,去做他年輕的手腳和明亮的眼睛。老岳抬起頭,對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老岳喝了一些茶水便睡了,他穿著素雅顏色的睡衣,靠在松軟的枕頭上,輕輕摸我的頭頂。衣襟茶葉的淡香和他牙膏的薄荷味道隨呼吸徐徐噴吐,就拂在我的發間。
老岳真是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