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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家的孩子成績一直很優秀。”
鼻梁上戴著金絲眼鏡的女老師望著面前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大一小, 以她認為能夠讓學生家長最舒服的方式進行談話——首先要夸獎,然后再將要改正的地方細細說來。
太宰治擺出公事公辦的笑容。
坐在他身旁的是他和妻子的兒子,目前正就讀于該小學的一年級。那頭柔順的黑發和他母親完全一致, 稚嫩乖巧的臉蛋上嵌著的五官也有近乎七成與無伊實相似,但若是他笑起來,誰看了都會說“這孩子還真像他父親”——總之,就是這么一回事。
六歲的千織正坐在椅子上,因為身高不夠, 所以兩條腿懸空。他穿著短褲和白色襯衣, 校服的外套是小西裝。
他瞇起眼睛在太陽下微笑時, 就像畫冊里走出來的小紳士, 除了得天獨厚的外貌優勢外, 他腦子也是上層的那一批,無人懷疑他自小聰穎的事實。
——誰都能能看出他未來可期,換言之就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
哦,然后這位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六歲兒童就被請家長了。太宰心想。
老師看著面前的父子,莫名感到一股壓力, 咽了口唾沫后繼續說道:
“太宰同學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和同學們關系融洽, 就連運動神經也出類拔萃,簡直讓人挑不出任何錯的優秀。”
“您過獎了。”太宰也給老師回了句場面話。
妻子前不久錄制的節目還有不到一小時就要放送,只想趕緊回家的太宰切入正題:“請問, 是我家孩子做了什么讓您困擾的事嗎?”
老師神色復雜的看了千織一眼。
后者以不變應萬變,從頭到尾以春風和煦的笑容回應對方。
千織知道老師還有話想說。
在前不久, 老師私下問過他:“太宰同學, 你和大家相處得還開心嗎?”
“我和大家相處得很好哦, 老師, 您不用擔心。”千織的回答沒有漏洞。
然而老師見過各式各樣的學生,對千織的糊弄也不在意,反而是繼續問道:“太宰同學雖然和大家看起來關系都不錯,但是有沒有交上一兩個可以說真心話的朋友呢?”
在看見他那雙黝黑的眼睛時,她不由得想了太多。
(太宰同學雖然很聰明,看起來融入了大家,但也正是“看起來”而已,事實上他在學校真的過得快樂嗎?)
這些沒有根據的話,她不知道怎么說出口,于是只撿了今天的重點說。
老師說:“是這樣的……太宰同學最近一直在申請跳級,這件事他有和您或者您的妻子提過嗎?”
“可以請您詳細說說嗎?”
“太宰同學認為一年級的課程對他來說挑戰性不夠。”老師將千織的原話轉達,說完后她頓了頓,有點復雜的繼續道:“……小學的課程可能不太合適他。”
對自家兒子別扭的性格了若指掌的太宰,了解他的想法不是什么難事。
對此,他淡淡道:“關于這件事,我回去后會和他溝通的。”
聽到溝通兩字,千織懸在空中的雙腿有一秒的僵硬。
……
……
他們從學校離開,在走出校門沒多遠的位置,千織蹲下身來系鞋帶,太宰就放慢速度在前面走,等他趕上來。
千織重新站起來時,就發現自己的父親又被異性搭訕了。
即使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太宰的魅力依舊從未衰減,夫妻倆在被人搭訕的次數上不相上下。熱衷于看好戲的千織做了個記錄板,目前在被人搭訕上,父親比母親還要多出一個正字。
見怪不怪的他小跑著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甜甜的喊了句:“爸爸。”
還在搭訕的人看到他孩子都有了,立刻收斂了心思,趁著紅綠燈變色趕緊逃離了尷尬現場。
千織:“我又幫你一次。”
太宰:“嗯。”
千織:“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嗎?”
太宰:“謝謝。”
千織:“……”
他知道了,他爸還在生他的氣。
前幾天他不小心把電視架旁邊那只有點年頭的玩偶弄壞了,里面的填充物都掉了出來。不明所以的他就將壞掉的玩具收了起來,這只熊似乎是他出生前就有了,一直在他們家最顯眼的地方,分明線頭都崩出來了,卻沒人把它收走,所以他懷疑有特殊的來歷,打算晚上父母回家再問問要不要丟掉。
無伊實回家后看見凄慘的玩偶尸體,簡單收拾了一下填充物,然后將壞掉的地方用夾子夾起來。
就是從那時候起,他爸就對他不怎么理睬了。
對……就像在……生氣?
結果從他媽口里得知了真相。
黑發的女性溫柔的撫摸著兒子的頭,告訴他:“這是我和你爸爸交往之后送給他的第一份手工禮物。”
完全沒想到這個制作水平不怎么樣的熊居然出自自己心靈手巧的母親之手,千織驚愕的問道:“可是……為什么是小熊?”
無伊實不太好意思的說:“我本來是去買織圍巾的材料的,結賬的時候看到了親子小熊的制作套裝,就順勢買了……你就當是我腦子一熱沖動消費好了。”
“親子小熊?”千織問,“可是我們家只有一個熊……”
“另一個在今劍那里。”無伊實被他這么一提醒,又問道:“劍道課你這周還去嗎?我正好有些東西要送去道館,你要是去的話就幫我順路帶過去吧。放心,東西很輕,你一個人也拿得動。”
最后,提著一大堆從園子那里寄來的禮物的千織走進了道場。
騙人!哪里輕了!
將時間回到現在,千織看著他爸無可挑剔的側臉,思考著有什么辦法能讓他變回原來那樣。
他想,要是不改變他爸的態度,跳級的事肯定也免談。
……
……
“所以,爸爸在生你的氣對嗎?”
五歲的皋月對這幾日餐桌上異樣的氣氛同樣有所察覺。
“他肯定生氣了。”千織說,“放學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我沒見過他生氣。”
“……我也是頭一次,所以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生氣。”
千織重重的嘆了口氣。
“上學好玩嗎,哥哥。”皋月正拿著一本立體連環畫,用手指探進冊子里的空隙玩,她好像對這種小游戲樂此不疲。
千織:“一般吧,我感覺不怎么好玩。”
但他知道,這不是別人的問題,這應該是他自己和大家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所以導致了這種結果。
對小學生活還抱有一絲憧憬的皋月瞪大眼睛看著他:“可是小學要上六年呢!如果不好玩,豈不是要無聊整整六年。”
“然后還有國中、高中、大學、研究生……”例舉未來的學習道路,千織就覺得跳級這件事迫在眉睫,不能再拖了。
他其實可以單獨去找母親談談,但是最后依然要征得父母雙方同意,不過父親那一關還是沒用。
他不知道太宰是怎么想的,最近他都不想理他,千織完全找不到機會。
皋月說:“你向爸爸道歉了嗎?”
“當然道歉了,我還給他買了一箱蟹□□。”
“然后呢?”
“然后就像你看到的那樣,沒發生什么太大的改變,也就是從0到了0.2的進步。”千織對此頗為無奈。
“我有個主意。”皋月從床上爬起來,將畫冊收起來放到枕頭底下,“給爸爸賠一個一樣的小熊吧。”
千織皺起眉頭,“這不一樣——我弄壞的小熊是媽媽做給他的第一份手工禮物,在意義上完全不同。他不是因為我把熊弄壞了,而是因為我將這份保有他美好記憶的歸屬地給破壞了。”
皋月說:“我認為你說的不對。”她說,“你可以自己做一個手工小熊送給他,不也是很有意義嗎?”
領悟了妹妹的意思,千織說:“那我試試吧。”
……
……
太宰看著被無伊實放在收納盒里一分為二的小熊,時間太久,又外加沒怎么刻意去保存,外面已經有不少起球,看起來早就不復新鮮出爐時的可愛了。
他從背后抱著自己的妻子抱怨道:“很過分吧?那可是伊君送我的手工禮物,我收到的第一份手工禮物誒?”
“我盡量把它修好。”無伊實從盒子里取出小熊,又問道:“那孩子說什么了嗎?”
“他朝我道歉了。”太宰說,“可是他還沒有朝你道歉。”
無伊實打開針線盒,“我倒是沒所謂。”
太宰反對道:“這是兩個概念。他朝我道歉,是因為我是玩偶的主人,他破壞的是我的個人物品。但是伊君是制作者,付出了勞動和心血,作品遭到破壞也應該得到道歉。”
“……要細到這個程度嗎?”無伊實靜下心來想了想,最后只好說:“雖然你總是說著‘不知道要怎么教導這兩個孩子’,但是在這種小事上你比我細心很多。”
突然被夸的太宰輕飄飄的說道:“沒有啦~”
“對了,今天老師喊家長過去是做什么?”
“千織說想跳級。”
以無伊實對自家孩子的了解,她完全沒露出驚訝。
“他想跳到幾年級?”
太宰說:“我不確定,也許他認為自己可以直接畢業。如果只是單純的將學力作為測試標準,他的確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但是社會并不是由純粹的‘知識’構成的……”
他的確聰明,但這種聰明僅限于對知識的學習上。在人際交往上他儼然沒有開竅,更不用說刻意去注意這些了。太宰完全能想到,如果他立刻應下千織的跳級申請,他會以最快的速度削減自己在學業這條道路上所用的時間。
可問題就在于,他在“學習知識”以外的“學習”上,簡直是白紙一張。
無伊實坦誠的表示:“他應該向你學習這方面。”
太宰矢口否認:“哎,別了別了,可別學我。學我干什么,你還記得我成年之前都在做什么嗎?”
回想起太宰過去的無伊實:“……”
他說:“再等等吧。”
……
……
人生順風順水的千織首次嘗到了挫敗的感覺——在制作手工小熊這件事上,讓千織明白了自己完全沒有動手天賦。